许飞红的心思仍缠在冯令丁身上,只轻轻从鼻孔里吹出一声:“嗯?”
吴阿姨道:“天竹发病快半年了吧?没见她行过一次经,腰身又日见状大。我不放心,又不好跟常先生直说,就托单根爷叔给她们姨妈打了电话,隔日带她到医院里去查一查。”
“妈你不放心什么呀?”许飞红哼唧地问了句。
吴阿姨叹口气:“我怕她是怀孕了,前世作孽呀!”
许飞红没有声音了。吴阿姨心想:年纪轻就是好,再多的心事,说睡着就睡着了。
次日近午,吴阿姨赶着替冯家做小菜,先上三楼跟李同志招呼一声,李同志却不在家,两扇门关得死死的,吴阿姨便下楼去厨房淘米洗菜。这么多年做下来,她对冯家人的口味拿捏得八九不离十,就连李凝眉这般出了名挑剔难弄的东家,也由着吴阿姨调排,做什么吃什么了。不过吴阿姨心里还是有点不落实。“文革”初始,李同志在中学也被戴上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帽子,靠边站了。后来她索性请了长病假,用不着去上班。平素吴阿姨在厨房间做菜,李同志会下楼来,立在她边上,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讲闲话解厌气。今日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开了?
吴阿姨要做生活的人家,时间都是候分刻数好了的。她做好几只小菜,放在架橱里,托里委会阿姨跟李同志关照一声,便匆匆走下一家去了。下半天几户人家转下来天已擦黑,再到常家端整他父女三人的夜饭,还要给常天竹擦身喂药,服侍她躺下,待她沉沉睡去,方可脱身回守宫,那已是星汉横空、月高风细之时了。
吴阿姨再晚回家,总是先进厨房转一圈。看到冯家橱里小菜碗都拿走了,便上了三楼。踏上楼板,一眼看见依墙放着一只簇新的咖啡色人造革箱子,吊牌还垂着。原来上半天李同志是出去帮儿子买箱子去的,这么看来,她是同意让儿子去农场了?却见落中那间房门虚掩着,吴阿姨还是在门上笃笃扣了两下。
“是吴阿姨吧?进来。”李同志喊道。
吴阿姨推开门,看看方桌上已是残盆剩羹,是等着她来收拾的局面;房间里却只有李同志一个人,坐在一张旧藤椅上缠绒线团。一张方凳倒过来四脚朝天,上面绷着一绞湖蓝的粗绒线。
李同志仰起的面孔竟布着笑意,一对丹凤眼像两条扑腾的鱼儿,道:“吴阿姨,今朝要给你加点生活了。碗筷等歇再收,先来帮我绕绒线。才绕了几团,我两根手臂就像被人夯了一拳,又酸又痛的。”
吴阿姨拖了把椅子在她身边人坐下,接过线团索噜索噜地绕起来。一边察颜观色,李同志双手轮换着捏自己的肩膀,并无忧伤烦闷之色。吴阿姨肚肠一转,倒底不忍心让女儿失望,便笑笑道:“怎么?冯同志和小弟出去啦?”
李同志道:“父子俩放下饭碗就蟠到小房间里看电视去了。他们设计院给了个额度,买的电视机,盈虚坊里大概还是头一台。冯同志生怕太招摇,就放到小房间里。吴阿姨,要去张一眼吧?”
吴阿姨忙道:“不用不用,不要去吵扰他父子俩。”其实吴阿姨的东家当中有一户也买了电视机,吴阿姨也不挑明,省得败了李同志的兴致。
李同志便道:“我看看也没什么稀奇,比从前街上拉洋片的大不了多少,不过手脚会动罢了。”
吴阿姨笑道:“总归是稀罕物啊,冯同志算是熬出头了。”
李同志冷笑道:“只是想到要用他了。所以讲薄技在身,赛过家产万贯。”
吴阿姨连连称是。一绞绒线绕尽,又换上一绞。吴阿姨捏起一根凑近了看看成色,道:“这一定是李同志压箱底的老货吧?摸上去软绵绵,一点不糙手,颜色又新鲜又不乡气。”
李同志叹道:“十几箱子的老货,烧得一丝不剩。这点绒线也是侥幸,那一年从箱底翻出来想给冯同志结件套头毛衣,运动开始后就丢在抽屉里了。”
吴阿姨总算弯弯曲曲盘到了正题,小心翼翼道:“李同志,你这是要给小弟结毛线衣吧?”
李同志窄窄的面孔上眉平鼻顺没有动静,声音也是平淡无味的道:“是啊,奉贤农场靠海,风大。我是想问问你的,结元宝针暖和还是水草花暖和?”
吴阿姨道:“男孩子还是穿元宝针登样,也挡风。”停停,又道:“李同志,你真舍得放小弟去奉贤农场啊?前头沈家姆妈的女儿,去年也分到农场就是不下去,后来倒被她磨到街道工厂上班了。”
李同志纤巧的鼻孔哼了一下,道:“我们小弟长长大大的男人家,整天去混在婆婆妈妈中间有啥出息?去农场苦是苦点,还有个盼头。听讲上郊农场每年上调工矿和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都不少。”
吴阿姨连忙附合道:“莫道蛇无角,成龙也未知。小弟弟有肚才,学问好,总归会飞黄腾达的。”
李同志点点她,道:“不是我要批评你,这种话外头不好乱讲啊!什么叫飞黄腾达?应该讲为人民服务!”
吴阿姨抿嘴一笑,道:“我又不是白痴,哪里会到外面乱讲?小弟弟是我奶大的,我是盼他好呀。”
李同志终于挺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声,道:“吴阿姨,我心里头的苦有谁晓得?我也只好对你发发牢骚了。我们家那位大小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就在小弟分配的当口回来治病,弄得满城风雨,都晓得她已调到场部当干部。当时我就担心会影响小弟的分配,果不其然吧?可是我一句作声不得,冯同志反过来还要给你看脸色。他刚刚恢复工作,儿子要是不服从分配势必又要影响他。这两天我是前前后后正正反反想了一遍又一遍,也只有让小弟去农场了。好在小弟倒是爽爽气气,毫无怨言的。”
吴阿姨心里不晓得是难过还是庆幸,含含混混道:“奉贤跑跑还算便当,长途汽车两三个钟头好到了吧?”
待绒线一团团绕好,用块方头巾包起来。吴阿姨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就下楼了。将碗筷往水池子里一塞,先转回屋里,女儿一定在等她的回话呢。
房间里却没有人。
“小茧子!小茧子!”吴阿姨喊起来。
“妈,招魂啊?喉咙那么响!”声音是在敞廊里。
吴阿姨吁了口气,嗔道:“都几点了?起夜露了,还不进屋?”说着探出身子,却看见女儿披星戴月地在敞廊里跳绳,划答划答绳子抡得转轮一般。女儿打小恣意任性,常有惊人之举,吴阿姨见怪不怪,笑道:“小茧子,你是气力没处用吧?快停下,妈有话跟你说。”
许飞红边跳边喘道:“等我跳到五百下。”
吴阿姨抬手朝上指了指,许飞红这才停住了,呼哧呼哧地喘着,跟吴阿姨进了屋。
吴阿姨随手掩上两扇落地窗,转回身道:“妈问过李同志,她已经在替冯令丁打点行装了,看来她是不会让儿子不服从分配赖在家里的。”
许飞红捧着白搪瓷茶缸咕咚咕咚喝水,一气喝干了半缸凉水,才道;“今天校革委会主任在年级大会上表扬冯令丁了,还让他火线入党,胸口头戴了朵大红花,弄得跟新郎官一样。”
吴阿姨看看女儿说话口气平平常常,并无情绪波动,也就安心了,道:“各人自有各人福,人生穷达谁能料?我们不求名扬天下,我们只求平平安安。”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洗碗去。又听得女儿在脑门后追着喊:“妈,帮我烧铜吊水,我要洗澡。”吴阿姨恨声道:“小祖宗,还没有折腾够啊?”
待吴阿姨将碗筷锅盆洗净擦干摞好,那铜吊子水也开了。吴阿姨拎着铜吊子进屋,听到女儿在厕所间里“哎哟哎哟”地叫,心想小祖宗又出什么花头呀?跑过去一看,女儿坐在马桶上,双手抱住肚皮直哼哼。倒吓了一跳,道:“怎么啦?肚子痛啊?吃坏啦?着凉啦?还是痛经啊?”
许飞红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