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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4页)

吴阿姨急得一跺脚,道:“我去架橱里翻翻看,年头浸的杨梅酒还有没有?”

许飞红迸出一句:“妈,我不喝杨梅酒,拉清爽就好了,你管你去睡觉,”

吴阿姨也实在有点困乏了,便将铜吊子搁在小板凳了,关照道:“那你也快点洗,水停歇就凉了呢!”

吴阿姨头挨枕头就迷糊过去,也不晓得女儿搞到几时才睡下?更不会想到女儿心中这一刻的恐慌和忧煎。

许飞红的灾难是由母亲的一句话引起的。前夜里,母亲说:“天竹发病快半年了吧?没见她行过一次经,腰身又日见状大。我怕她是怀孕了!”母亲说完这句话就昏昏睡去了,许飞红却是犹闻惊雷,犹临绝壁;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她将被单塞在嘴中咬着,免得自己哭出声来。

十七岁的少女,对男女之间的隐秘只是朦朦胧胧地知晓个大概,她忧心忡忡地想到黄师傅对她干的事,吻了她的面孔,摸了她的胸脯,压在她身上呼哧呼哧喘气,弄得她裙子上短裤上都是湿答答粘稠稠的东西。这恐怕就算是强奸了吧?她这个月的经期已过了近十天。平素经期拖延的事也常有发生,从来也不在乎。现在却愈想愈担心,愈想愈害怕。会不会也是怀孕了呢?若真是那样,她将如何面对母亲,面对丁丁哥哥,面对盈虚坊的街坊邻居啊!

第二天清早,她听得母亲出门去菜场了,便立马起床,跑到敞廊里跳绳,双脚并拢了跳,拼命跳得高。她认为女人怀孕就像果树结果子,用力摇动树杆,果子就会掉下来的。去学校的时候,她又跑到卫生室,跟卫生老师诉说大便不通,肚子胀气,讨得一盒润肠片。说明书上标明一次只能吃两片,她却一气吞下去五片,这一天连着拉了十几次肚子。她以为小孩子就是蟠在妈妈的肚肠里,是可以跟大便一起拉出来的。

许飞红狠命地折腾自己来惩罚自己的软弱,她怨恨自己那天在黄师傅家为什么不狠狠地搧他一记耳光?却会毫不反抗地顺从了他?她也怨恨冯令丁,为什么不跟自己说真心话?若早晓得冯令丁愿意去农场,她何必百般讨好黄师傅?就和丁丁哥哥一同去农场岂不是好?

许飞红就在悔恨、焦虑中煎熬了几日。吴阿姨还是觉察出女儿有点不对头,怎么眼圈发乌,双颊像被人剔去了两坨肉似的?吴阿姨晓得问女儿是问不出名堂来的,倒是会被她抢白两句。她凭着自己的经验推测,小茧子是因为丁丁哥哥要去农场而心里难过,便忖道:难过一时总比难过一世好,就让她难过一时吧。等小弟走开了,她也上班了,慢慢就会不难过了。吴阿姨自己在心里解释通了,并不去叼扰女儿,反倒愈上心地帮女儿准备种种好吃的小菜,帮她补充元气。

礼拜天早晨,许飞红穷凶极恶地跳完五百下绳,又烧了铜吊水顷令咣啷地洗澡。心里却七上八下掂掇着,挣扎着:中午究竟要不要去陆马年家赴宴呢?要是去,万一被那些眼光厉害的阿姨婶婶们看出点破绽,将如何收场?转而一想,明明答应陆马年的,若失约,人家会不会猜到点什么?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呢?真是去不好,不去不好,山穷水尽疑无路了!

看看钟面快到十一点了,许飞红磨叽磨叽站到镜子面前,镜子里面的女孩子依旧青春亮丽,丰满而苗条。许飞红自己对自己却很不满意,本来红杏般的面孔怎么变得黄糙糙的?本来蛮合体的衬衣怎么变得紧巴巴的?莫非真的……?!恐惧攫紧了她全身每一个细胞,她歇斯底里地跺脚,两手握拳猛捶自己的肚子,咬牙切齿地骂道:“打死你,打死你……”

忽然,虚掩着的落地玻璃窗外,“阔嚓”一声响,许飞红心一怵,倏然收住身手,变作一具石膏像。许飞红太熟悉了,那是丁丁哥哥踢撑脚架发出的声音啊!丁丁哥哥就在敞廊里,他一定也会听得屋里发生的各种声响,他会联想到什么吗?

“许飞红,许飞红在吗?”

丁丁哥哥的喊声让许飞红起死回生了,她慌忙应道:“嗳!”往脸上使劲搓了两把,急冲冲推开门走出去,想叫一声“冯令丁”,动了动唇,出不了声,丁丁哥哥俊秀清朗的仪容令她自惭形秽。此一刻她宁愿自己化作萦绕着丁丁哥哥的轻风,变作紧随着丁丁哥哥的影子,让丁丁哥哥看不见她,她却能分分秒秒盯着丁丁哥哥看个够。

冯令丁将脚踏车横在他和许飞红当中,一手扶车龙头,一手拍车屁股的书包架,笑道:“时间差不多了,走啊,我带你去。陆马年肯定已经等得心急火燎了。”

许飞红并不在意冯令丁言语之中的揶揄,又能够坐在丁丁哥哥脚踏车的后面,由丁丁哥哥驮着在盈虚坊长弄短巷里行驶,这种幸福每每总是出其不意地降临在她身上,令她陶醉、昏晕,便将其它的种种忧虑呀,猜测呀,紧张呀,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抿嘴甜甜一笑,便跟在丁丁哥哥身后走出大门。丁丁哥哥仍叫她先坐在书包架上,然后长脚一蹬,车如满弓射出的箭,嗖地飞出去了。

盈虚坊中速度最快的永远是小道消息。冯令丁驮着许飞红的脚踏车还没有驶出坊门,就有人去告诉吴阿姨了,说冯家公子公开驮着你家小茧子在弄堂里窜来窜去,吴阿姨你是不是快要请我们吃喜糖啦?吴阿姨正在靠近牌楼的一户东家晒台上晾被单,疑惑道:“不会的吧?我们哪里攀得上冯家呀!”传信人道:“怎么攀不上?冯家公子要到农场去了,现在他们是要倒过来巴结你吴阿姨了。”吴阿姨笑笑,摇摇头,仍是不信。就听得弄堂里传来一串脚踏车的铃声:“丁零零零……”传信人推搡着吴阿姨道:“过来了,过来了,你快看啊。”

吴阿姨真就探出头往弄堂里张去,果真看到冯令丁驮着小茧子正朝盈虚坊大牌楼门驶来,小茧子仰着的面庞上浮着妩媚的笑意,漆黑的短发被风刮起,像只轻快的黑蝴蝶盘迩欢舞。

许飞红也看到从晒台探出半个身子的妈妈了,便扬起一支胳膊喊道:“妈,我们去陆马年家吃中饭——”声音留下了,车已驶出坊门,看不见影了。

吴阿姨一时不晓得该喜还是忧?更不晓得如何向热心的报信人解释,怔了一歇才道:“他们是同学呀,一道去同学家吃中饭呀。”

报信人略有点不快,道:“哦哟吴阿姨,你还这样保密作啥啦?弄堂里老早就有闲话了,冯家人千不挑万不挑,为什么独独挑你吴阿姨住进守宫呀?一个是你奶大的,一个是你亲生的,前世姻缘定好了的。”

却说冯令丁驮着许飞红驶出了盈虚坊,穿过了盈虚坊街,驶进街对面的小弄堂,便吃到苦头了。原来那弄堂全是石卵蛋铺就的弹硌路,脚踏车的轮盘被颠得拍皮球似的,两个人的屁股都被弹得很疼,许飞红差点没被弹掉下来,只好紧紧抓住冯令丁的皮带,“哦哟哦哟”直叫。这样勉强行驶了一段,冯令丁一只脚撑住地,苦笑道:“许飞红,我们还是走过去吧,再颠下去,肚肠都要颠出来了,还怎么吃东西呀。”

许飞红好不情愿地松了手,从书包架上挪下地,瞟了眼丁丁哥哥,就觉得两只耳朵皮烘烘地热起来。

冯令丁推着脚踏车在前头走,弄堂太逼仄了,许飞红无法跟丁丁哥哥齐肩并行,只好一脚高一脚低地跟在后头。

这片住宅形成于抗战期间,原本就是从日本鬼子轰炸后的废墟中拼拼凑凑搭建起来的,是最彻底的棚户区。几十年下来,除了58年填浜筑路,政府将沿街的危房拆除,造了一排火柴盒式样的砖木工房,纵深进去的房子还是原先的基础,只是随着人丁日渐增长,又陆续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平屋上搭建起更歪歪斜斜的楼层。为了最大限度地满足日常起居的需求,弄堂的宽度已被蚕食到仅可供两人面对面擦肩而过的地步,抬头望天,足可用“天不盈尺”来形容。对过人家互相要借点什么家什,只消从窗户伸出手去便可传递;午后闲暇时分,对门对的家主婆各坐在自家的窗口前,边织织绒线补补衣裳,边可东家长西家短地说闲话,交流信息。

这片住宅的人家互相都知根知底,都晓得今朝中上老陆家要请人吃饭,也都晓得这一前一后走进来的男孩子女孩子是陆马年的同学,甚至也晓得他们是对过盈虚坊人家出来的孩子,自然对他们就有了一种仰视的新奇,众多目光一程一程追踪看他们,还伴着点点戳戳许多的猜测和议论。那冯令丁常到陆马年家装半导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和议论,浅浅的笑意云雾般笼着他的面庞,是一副宠辱不惊的坦然。许飞红却又是羞赧,又是欢喜,杂着忧虑与提防,这百感交集令她低眉怡色地收敛,不似以往的高视阔步,反而凭添了她几分娇媚可人。

这地方的消息和盈虚坊一样,比人跑得快得多。他们方才走进去了一段,还没有深入腹地,陆马年就欢天喜地地迎了出来。他穿了一件簇新的天蓝的确凉短袖衬衫,肩膀上还留着剪裁时划下的粉线。新剃了头,像戴了顶爪皮帽,头顶心还硬生生三七分开,不伦不类的式样,就晓得是弄堂剃头摊上的杰作。许飞红忍俊不住,掩嘴笑起来。陆马年被她笑得不知所措,笑也好,不笑也好,门板似地竖着。冯令丁便当胸给了他一拳,道:“打扮得跟新郎倌一样啊!快领我们去你家呀。”陆马年这才松了绑似的活动起来,一张脸仍胀得跟红灯笼似的。

陆家人的房子在这片棚户区中的确有点鹤立鸡群的架势。首先,他们的屋子真正的两开间,两层带搁楼的房;其次,他们三兄弟各自的屋子呈品字形布局,山墙互相依傍,居中围起一眼十多平米的天井,让多少人家眼红啊。

当年起屋时,陆老爷子随手在屋旁插下一株半人高的洋槐嫩枝,几十年下来,已长得比楼还高。虽不及盈虚坊内两棵古银杏的苍莽遒劲,森罗万象,却也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正是“风老莺雏,两肥梅子”季节,正午的日头已是灼人,陆家天井里却“午阴嘉树清圆”,洒落一地浓荫,扬起一天槐花,凉风习习,清爽怡人。

树荫里磕头碰脑地塞下了三张圆台面,陆马年引着冯令丁许飞红走进天井时,三张桌面几乎已无空席。冯令丁被插进班上男生的那一桌,许飞红却被安排坐在陆马年父母的身边。许飞红心里不乐意,她发现陆马年单请了她一个女生,那边十几个男同学围了一桌,挤得个个侧身而坐,还有一桌尽是街坊邻居。许飞红目光一圈扫下来,自己也只有坐这一桌了,只得勉强笑着同陆马年的父母、叔伯舅姑一一招呼。

陆马年的母亲,盈虚街人称陆大娘子的。她并非陆家长媳,只因年岁比丈夫大了六七岁。虽长相粗陋,却举案齐眉地恩爱了二十年,并且为陆家生下唯一的孙子,在陆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自然晓得儿子的心意,便捉牢许飞红的手,眉开眼笑地问长问短,唾沫飞溅在许飞红的面孔上,弄得许飞红心生厌腻,对着两桌佳肴倒了胃口。陆大娘子偏生还拼命往她碗里搛菜,哪里吃得了?不吃又怕人家猜东猜西,便悄悄往桌底下丢,反正有两只猫一刻不停地在桌底下窜来窜去觅食呢。

嘴巴懒得动,许飞红的耳朵却像根天线笔笃势直竖着,隔壁一桌街坊邻居的闲话直教她心惊肉跳,冷汗漉漉,他们竟是在议论常天竹啊!盈虚坊间的传闻早就飞出了盈虚坊。传递这则消息的人好像有亲眷住在盈虚坊内,故而言之凿凿,不容置疑的口吻。盈虚坊常家小开的大姑娘春头上不是被流氓强奸发神经病了吗?多少秀气一个人,吃药吃得像胖大海一样。前两天去医院一查,你们猜怎么样?肚皮里小孩已经五个多月了!听者无不惊愕骇然,唏嘘喟叹。有人道,无论如何要把肚皮里的小孩子拿掉,孽障呀,生下来害死人的。知情人却道,太晚了,快六个月的胎儿已经蛮大了,再讲这女孩又有心脏病,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当爹的终究签不下那个字呀。

街坊邻居们关于常天竹的议论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引逗得这一张饭桌的人也开始谈论起来,谈论的愈深入细致,愈是面面具到,将常家祖宗三代、叔伯舅姨统统翻出来咀嚼品味。一旦提及常天竹那位嫁给汉奸做了姨太太、日后又神秘失踪了的姑妈,席间更是一番慷慨陈辞,口诛笔伐。似乎常天竹现今遭的罪,全然是她当年欠下的孽债所至。许飞红被耳畔的聒噪搅得头晕目眩,一阵阵地出虚汗,仿佛那些唇枪舌剑全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想像着不久后的某一天,自己也如常天竹般被人解剖,被人评判,被人耻笑;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哥哥都会成为人们口舌上的猎物;甚至隐匿了十多年的父亲,亦可能被人挖掘出来加以鞭挞抨击。这样的场景令她筋骨瑟缩,五内如焚。忽就感到小腹部一阵一阵地**起来,方才被那口醋强压下去的呕吐感又泛上来。她咬紧牙关忍耐着,汗珠竟从额角至下巴滴下来。啪答落在台面上。幸亏人们的注意力全被常家的议题吸引,无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好不容易捱到席散,许飞红就觉得小腹疼痛难忍,肚子里有东西往下坠似的。心中万分恐慌,目光便散乱开来,眼门前人影光影一起晃动,索落落槐花擦着睫毛飘落下来——丁丁哥哥到哪里去了?正慌乱间,就有陆马年门板似的竖在她跟前了。陆马年不自然地挠着头发,道:“许飞红,冯令丁刚才早走了一步,他们去农场的人下午要开会,听讲区里领导要接见他们。他关照我要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许飞红本能地推辞。陆大娘子却在边上拼命地鼓掇儿子,一定要把许飞红送进家门。那份胜券在手的得意,那种不由分说的犷悍,许飞红非常不悦。只是想到方才随丁丁哥哥三弯九转地绕进来,自己一个人不一定能顺利绕出去,便不再坚持,勉强一笑,便随着陆马年走出天井。

终于从棚户区里绕了出来,站在熙熙攘攘的小街上,许飞红松了口气,却感到小肚子的疼痛愈发加剧了。她扭头对陆马年道:“好了,这里我认得路了,再见!”不等陆马年有所反应,她便疾步横穿过马路,一头钻进了盈虚坊大牌楼门。

许多年以后,许飞红结了婚,生了孩子,方才渐渐明白过来。当初那个黄师傅垂涎青春少女的胴体由来已久,刚把许飞红压到身子底下便遗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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