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殘暑经不住知了一声紧一声地催促,匆匆退了场;爽秋便在一阵接一阵的细雨中悄然降临了。盈虚坊人要晓得秋意深浅,便只需看古银杏的叶色。那半天青翠的绿荫渐渐转深褪浅,染苍染黄,忽有一天,竟成了半天金黄的冠盖,高贵而辉煌,那便是秋深到极致了。
盈虚坊的一批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女孩子终于结束了他们相对单纯平静的校园生活,陆陆续续地踏入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大社会,该上班的去上班,该下乡的也整顿行装出发了。
许飞红已经是盈虚街菜场水产组的正式职工,当她从母亲口中得知冯令丁他们过了国庆节就要去农场,便开始盘算要给丁丁哥哥准备礼物。
许飞红把自己旧铁皮储蓄罐里的钞票倒出来数了数,也有十多元了。积下这些钱很不容易,可是替丁丁哥哥买东西,她一点也不心痛。菜场清早五点就上班了,在上午十点靠过就落班休息,直到下午四点多才重新开张。趁这当中歇班的五、六个钟点,许飞红特为到南京路第一百货商店跑了一趟。她在文具柜台为丁丁哥哥买了笔记本和钢笔,笔记本是紫红色封皮的,上面烫金着毛主席的头像;遗憾的是钱有点侷促,不能为丁丁哥哥买枝英雄牌金笔,只能要了普通的钢笔。她又到内衣裤袜柜台为丁丁哥哥挑了双雪白的卡普隆丝袜,和一副棕色的人造革手套,她晓得丁丁哥哥讲究着,一点都马虎不得。
在菜场上班,早出晚归,许飞红很难在敞廊里碰到冯令丁。菜场又是轮休,礼拜天往往是最繁忙的。许飞红又想要当面亲手把礼物送给丁丁哥哥怎么办呢?她便跟组长表示,她没有家庭拖累,愿意国庆节顶早中两班。这样,她就争取到了节假日过后连着两天的休息。
那晚睡下去的时候,她关照妈妈,明早买小菜回来一定要叫醒她。可是等她一觉睡醒,满屋子的日光,冲到敞廊里一看,差点哭出来,丁丁哥哥的脚踏车已经不见了!原来她连轴加班困乏了,母亲看她睡得酣沉,没舍得叫醒她。她便将礼物用张白报纸包好,外面用红色玻璃丝十字花扎好,还打了个蝴蝶结。端张板凳坐在落地玻璃窗边上,心想:你冯令丁骑脚踏车出去,不见得不回来了吧?我守在这里,无论如何总能等到你吧?
那晓得冯令丁这一天事儿特别多,冯家李家的亲亲眷眷都要为他饯行,班级里那帮留在上海的男生也凑了份子请他吃饭,应酬到素月攀上古银杏树梢,方才回家。许飞红已经等得心灰意冷,瞌冲梦懂的,听得“阔嚓”一声撑脚架弹簧响,却一个激灵跳起来,撞出门去,喝道:“冯令丁!”
冯令丁正走下台阶,扭回头笑道:“小茧子,作啥喉咙这样响?”
许飞红肚子里有千言万语想跟丁丁哥哥讲,却一句也不敢讲,怕被丁丁哥哥瞧不起。于是千言万语只变作了一句,道:“你明天要走啦?”
冯令丁有点激动地跳起来,伸长手臂拍打了一下从二楼晒台披挂下来的藤蔓,道:“真的要走了,又觉得这个园子,这楼房蛮可爱的。”
许飞红好想问:“这可爱是不是因为这园子这楼房中有个小茧子?”当然没有勇气问出口,便将白报纸包着的礼物递到冯令丁胸前,道:“喏,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礼轻意长”这个词没吐出去,蜜蜜地含在口中。
冯令丁蛮爽气地接了过去,笑道:“小茧子你送的什么宝贝呀?陆马年他们送了一大堆东西,我还愁没法带呢。”
许飞红眼珠子亮晶晶的盯住丁丁哥哥月色中愈发英气的面庞,羞怯地道:“你拆开看嘛!”
冯令丁就抽开玻璃丝的蝴蝶结,翻开纸头,拿起一样看看,放下;再拿起一样看看,又放下。
许飞红捉摸不透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急了,娇嗔道:“你说话呀?好不好嘛?”
冯令丁没头没脑窜出一句:“听讲兆红哥判了五年啊?在白茅岭劳改农场?”
许飞红心一沉,眼珠子忽地黯淡下来,垂下脑袋,蚊子哼哼般“嗯”了声。
冯令丁便道:“这样吧,笔记本和钢笔我收下,手套和袜子你留着,给兆红哥带去,好吧?”
许飞红连忙朝后退两步,还将双手背到身后。
冯令丁用手指了指楼上,压低了声音,道:“我妈给我买了两打袜子,四副手套,你叫我怎么用得完呀?笔记本颜色我很喜欢,谢谢你呀。”
许飞红看他诚心诚意的样子,并无轻慢嫌弃之意,也只得收回了袜子和手套。
冯令丁朝她摆了摆手,跳下台阶走出敞廊,撩开鹭鸶般的长脚,一晃就消失在树荫后面了。
许飞红仍滞留在敞廊里,晚风刮落的枯叶壳托壳托掉在她的脚边,肩头有了些许寒意。她满心酸楚地想:从明天起,那一个个早晨和傍晚,再也听不到丁丁哥哥脚踏车撑脚架弹簧的“阔嚓“声了,这园子这楼房将会变得多寂寞呀!她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一园子的花影月影,烟冷清清,再也照不到他玉树临风的身影,却夜夜照着自己无边的孤零。
霜降一过,日照便一日一日地短了。寒风一起,古银杏树落尽衰叶,老杆疤痕累累,虬枝扭结交错,别是一番惊心动魄的姿态。
就在这一年尾,盈虚坊常家神志不清的常天竹姑娘足月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成了盈虚坊中的特大新闻。
这女婴的外公,盈虚坊曾经的主人常衡步抱着外孙女在三层阁上踱了一夜天的方步,为她取名蝘蜓,随母亲姓常。
盈虚坊那几天唧唧喋喋、众说纷纭,相互质疑,百般猜度:常衡步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外孙女取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其间究竟隐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