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推派电话间的跷脚单根去问常衡步本人求证其义。傍晚,寒风阴嗖嗖地在弄堂里穿来绕去,跷脚单根在抖抖索索的路灯下拦住了仍坚持逛弄堂的常衡步,将众人和疑惑告诉了他。常衡步双手插在棉大衣的袖筒里,原地踩着小碎步,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神情,缓缓地念出一联王摩诘的绝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单根反复吟诵,将这两句诗咀嚼得酥烂了,次日拿去念给众人听,却没有人解得出这两句诗与“常蝘蜓”三个字有什么联系。
有一个新的难题摆在常家人的面前:常天竹精神上的毛病一时三刻不见会好,那么由谁来带养这个孩子呢?这个难题在一段时间里成了盈虚坊间众人的难题,这种时刻每每显示出盈虚坊人急难助危的仁义气度。常衡步一个大男人怎懂得如何带小毛头?再说他被下放劳动,很难请得出假。常天葵一个未婚少女,才进了中学,更不可能留在家里管婴儿呀。一根根指头拨下来,坊间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吴秀英吴阿姨。一来她原是做奶妈出身的,带丁点大的小毛头最有经验,二来这些年她从没断过帮常家做事,也熟悉常家的细枝末结。问题是吴阿姨手上有靠十户东家,家家都拿她当宝;盯在她屁股后面想要她做钟点的还有一大串。吴阿姨若是带了常蝘蜓,只好将这些人家统统辞了。常家现如今的经济状况众人都有数脉的,薪水不可能付得高。这一进一出,吴阿姨恐怕要损失一半钞票。众人也晓得吴阿姨的钞票是一只铜板掰作两半用的,月月要往乡下汇钱,儿子又在吃官司,她是不是愿意揽这份生活呢?
这一次众人拜托倪师太去同吴阿姨商议,竟不用费点滴口舌,吴阿姨爽快地应承下来,其实吴阿姨是最早晓得常天竹有了身孕的人,并且也是她陪同常衡步从医院里把常天竹和婴儿接回盈虚坊,当时她就有了这份心思,不过常家人不开口,她也不好大包大揽。所以倪师太跟她才提了“常蝘蜓”三个字,吴阿姨便笑了,道:“趁我现在腰板还活络,带大一个小孩子总还来事的,倪师太你笃笃定定每日照常念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常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再不可有什么差池了。”
吴阿姨的东家们虽是舍不得她,却都通情达理,有的多塞了几块钱薪水给她,有的翻出自家小孩的旧衣裳让她带去常家。吴阿姨只在老东家李同志那里稍稍遇到点纠葛。众人都多少晓得李凝眉与常家素有嫌隙,也担心她要生事。倪师太便道:“阿眉那里少不得我去开解一番了,她不会驳我面子的。”吴阿姨笑道:“何用动师太你的大驾?李同志的心思我最清爽了,面孔上尖酸冷峭的,骨子里还是古道热肠人呀。我自去对她讲好了,到底也跟她相处快二十年了。
当晚,吴阿姨去冯家收拾碗筷,就将准备接手常蝘蜓的事轻言细语地说出口,又笑道:“李同志我也是想积点德,也不会耽搁你。午后小毛头有的好睡一阵了,我便得空替你烧小菜;夜里小毛头也睡得早,笃定上来收拾饭碗。”
李凝眉捧着杯才泡的龙井茶,轻悠悠吹开浮着的香片,滋味浓浓地吮了一下,半垂眼帘遮住眼光,浅浅笑道:“你倒是想得周全了?”
吴阿姨瞟了一眼,巴结道:“想是这么想,还是要请李同志拿定主意的呀!”
李凝眉挑起眼帘,吴阿姨只觉得两片寒光刮过脸颊。但听得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准备把常蝘蜓带进守宫来养啰?”
吴阿姨格登一下,暗忖:毕竟是识字断文的女大夫,任凭千头万绪,总能一语破的,切中要害。盈虚坊中尚未有人顾及这个关节问题呢!转而又想:既然她将这桩事说出口了,何不顺势说说清爽呢?便小心翼翼道:“李同志,常家三层阁那补丁点大的地方,你看我粗手大脚的,哪里还塞得进去?再讲常天竹那毛病,小孩子放在她旁边吓丝丝的,我是想索性把常蝘蜓抱过来养的,不晓得李同志的意思——?”
李凝眉撮起嘴唇,噗地吐出一片茶叶,冷笑道:“你们全都算计好了,还来问我作啥?我哪里不晓得盈虚坊里有种人的肚肠?他们以为这守宫原本就是姓常,现如今也不姓李了!”
吴阿姨一横心,硬了头皮道:“谁要是有这种肚肠,真该他得绞肠痧了!倪师太是关照我的,一定要阿眉点头才行;阿眉不点头,这桩事体就作罢,另外再想法子了!”
李凝眉轻轻吐了口气,自言道:“这个常蝘蜓何处修来的福气,竟把倪师太也惊动了!”又朝吴阿姨甩出一句话:“你晓得的,我向来有偏头痛的毛病,最怕小孩子吵闹了。”
吴阿姨一听,晓得李凝眉在找台阶下了,因笑道:“李同志总归不会忘记吧?从前我带小弟弟,日早到晚不大听到哭声的。李同志还曾担心小弟弟是不是哑巴了呢!“
李凝眉又捧起杯子品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窄窄的面孔上横过一道灯影。
吴阿姨也不催问她,只将碗筷摞进淘箩,端到楼下厨房间去洗。收作好厨房间,盘忖着:这么歇时间,李同志大概也跟冯同志商议过了。便又上楼,李同志果然还坐在大房间里织绒线,显然是在等她。吴阿姨觑着李同志的脸色,问道:“明朝冯同志想吃点什么小菜啊?”
李凝眉眼珠子盯着绒线针头,道:“有啥吃啥,清淡点,肉票留着小弟探亲回家时用。”突然停了手,话锋陡地一转,戳出一句:“你帮常家带小毛头,说了给你多少工钱吗?”
吴阿姨吃不准她的意思,尴尬地笑笑道:“这个嘛,常同志总归不会赖掉我薪水的吧?由他给了。现在小茧子工作了,我肩胛头的负担轻了许多……”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做鲁肃,帮了孔明调排周瑜。”李凝眉断然道:“常家现在那点斤两我也掂得出,怕得是匀不出一个铜板了。”见吴阿姨张了张嘴,忙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掌将她未出唇的言语挡了回去,接着道:“我跟冯同志商量定了,每月补贴你二十块钞票,你就不要去拿常家的薪水了!”
吴阿姨一时下无语凝噎,肚皮里连念了几遍“阿弥陀佛”,片刻才道:“李同志,这叫人怎么意得过呢?小毛头抱过来已经吵扰你了,还要你出钞票。我代常家谢谢你了。”
李凝眉丹凤眼梢扬了起来,道:“吴阿姨,你说这话是反客为主了。我们家跟常家,牵丝攀藤地也算是搭到一点亲,倒是该我代常家谢谢你了。”话落又起,道:“吴阿姨你帮我管住你的嘴巴好吧?这桩事情不要对旁人说起,天晓得就可以了。”
吴阿姨道:“这是何苦呢?我原想好好地帮李同志扬扬善名呢。“
李凝眉鼻子里出气,“哼”了声。道:“古人说得好,誉见即毁随之。有人道你好,必有人道你恶。这边讲你慷慨,那边会讲你大概钞票多得用不掉。我是不想为这二十块钱招来许多闲话的!”
吴阿姨实在很赞同李同志的见地,指天发咒,决不向旁人透露半个字。
次日吴阿姨打点周全,去常家抱孩子,却被告知,常蝘蜓已被天竹天葵的姨妈领养,将她带出盈虚坊了。
这个消息一径传开,坊间自然又是一派议论纷纷。此番众人的意见难得的统一,都讲这才是常蝘蜓最妥当的归宿。说是这么说,许多人心里都有点怅怅然,好像落掉件要紧的东西似的。毕竟,大家已经为常蝘蜓操过一番心思了呀。
隔牅风侵巷,开户霜满檐。
上海的冬天原就阴冷,这一年愈是冷得砭肌彻骨。盈虚坊间有些上了年纪的人每每根据气候异象预测尘世不寻常之事,却又分成两派意见:有人说冬寒为吉兆,有人说酷寒为凶兆。后来他们的预测都得到了事实的印证。继后的一年里,陨石坠落,三个伟人相继逝世;唐山大地震骇人听闻,一夜天毁灭了一座城市;而后的中国政坛又发生了比地震更惊人的大变动,终于开出了一个举世瞩目的新局面。盈虚坊和盈虚坊的人即将在这苍海桑田的新局面里生发出一系列脱胎换骨的嬗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