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怔了怔,各个摊头上关照了几句,匆匆赶回家去。恰好在下巽桥拐进支弄的拱门边与母亲劈头相遇。吴阿姨也是听别人家传话,讲儿子领了个女娃娃回家,连连叫苦,猜不出讨债鬼又要出什么花头,跟东家打了招呼,心急慌忙跑回来的。许飞红三言两语告诉母亲哥哥下午去杨树浦路看望他女朋友的事,吴阿姨心里已猜到了大半。两个人冲进房间,无人,落地窗敞开着。两个人又扑向花园,许兆红正在花园里跟一个五、六岁光景的小姑娘追逐玩耍。那小姑娘见有人来,转身躲到许兆红身后,只探出半只脑袋,眼珠子怯怯地看着她们。许兆红把她拖出来,道:“红果,爸爸路上怎么教你的?喊人呀!”那小姑娘便喊了:“奶奶,姑姑。”小嘴吧嗒着又道:“你们不会不要我吧?”
这一句便将吴阿姨的心肠说软了,上前一把抱起她,道:“乖乖,奶奶要你,奶奶宝贝乖乖。”
许飞红横了一眼哥哥,问道:“她妈妈呢?”
许兆红窝着脑袋闷了一歇,瓮声道:“人家去日本享荣华富贵去了。”
原来,许兆红的女友两年前便回到上海。虽然已有了孩子,她父母却坚决反对她跟许兆红再有任何往来,并且发动远远近近的亲眷朋友帮她另找对象。便有热心的老邻居帮她介绍了一位五十多岁的日本富商,说是丧偶,前妻留下一双儿女无人照顾,单聘礼就送了她家五万元人民币,还保证立即着手替她办理移民手续。她父母自然是一百个一万个情愿,操办酒席,风风光光将她嫁了出去。
许飞红愤愤道:“她是嫁人还是嫁铜钿呀?不见得连女儿都不要了?”
许兆红道:“她家里人讲,就是我今天不去,隔一段他们也要把红果送过来的……”
许飞红冷笑道:“这么便当?把个人往这里一丢就好啦?抚养费呢?没有抚养费,我们也好送回去的。”
那女孩儿勾住吴阿姨的头颈道:“奶奶,我不要穿花衣裳,我也不要吃巧克力,我不化钞票,不要把我送回去好吧?”
吴阿姨心痛地搂住她,抬手往许飞红背脊上拍了一掌,道:“姑姑瞎说八道,奶奶有钞票,奶奶给乖乖买花衣裳,奶奶给乖乖买巧克力。”
许兆红听母亲这般样子讲话,心才定下来,嗫嚅道:“妈,红果的户口簿我带过来了,还要烦你去求张阿姨帮帮忙……”
吴阿姨停停,只是深幽幽地吐出口气来。
看见乖巧懂事的孙女,吴阿姨自是欢喜,可要将红果的户口落进盈虚坊,却颇费了一番周折。国家户籍政策是规定儿女户口跟母亲走的,吴阿姨只好东托人西托人。也是上苍见怜,正好托到一户东家有亲戚认得杨树浦路那边派出所的户籍警,总算开出证明,言明女方自愿放弃监护权,这才将红果的户口转了过来。
有了户口,红果顺顺当当进了街道办的幼儿园,直接就插入大班。这幼儿园就开在坊内一座石库门的底层,幼儿园的老师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红果是个小人精,很会鉴貌辨色,托儿所的阿姨个个喜欢她。
讲起来守宫底楼的客堂间算得宽势了,吴阿姨又悬了块布帘分作里外两间。吴阿姨盘算得蛮好,她带果果睡大床,边上搭张行军床让许飞红睡。只需再买张行军床搭在外半间给许兆红睡,不就舒齐了吗?偏偏许飞红嘟着个嘴横竖不乐意,睡在行军**,半夜里极力搁落不停地翻身。女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二百多天要赶早班的,实在不能亏待了她。吴阿姨略略寻思,已有了主意,并不跟她挑明,却抽了个空,去房修队找陆马年商议。
到了礼拜天,许飞红收了早摊回家,却被家中热火朝天的景像惊呆了。落地玻璃窗大开着,敞廊上,有两个房修队的小青工正在砌砖基,陆马年带着许兆红窸划窸划刨木椽,墙角堆着木条落砖油毛毡,俨然一座建筑工地了。许飞红恼怒地喊道:“哥——你们发神经啦?”
陆马年一见许飞红,直起腰板,面红耳赤地戳在那里了。许兆红道:“小茧子,你不要出口伤人好吧?妈请陆马年相帮搭间房子,你要好好犒劳犒劳人家才对!”
许飞红心里又是佩服母亲会动脑筋,又是怨恨母亲不该去招惹陆马年,也是进退两难,好不容易撑出个笑脸,不看陆马年,只朝那两个砖瓦工道:“师傅,辛苦你们了,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呀?”
那两个小青工笑道:“嫂子,你不用客气,陆哥的事体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体!”
许飞红听了他们对她的称呼,又气又羞,团起眉头,眼珠子恶狠狠地盯住陆马年,想斥责他,当别人面又不晓得如何言词,憋在那里。
许兆红见状,忙解围道:“小茧子,这里你插不上手的。妈说,让你帮我们下面条,浇头她已做好了。”
许飞红暗忖,这口气只好先忍下了,总得让他把房子搭起来。收回目光,对兆红道:“哥,你随我过来一下。”便扭身转去厨房。
许兆红跟在她后屁股进了厨房,道:“你叫我干什么?陆马年要我做下手呢。”
许飞红道:“他们这样搭一间房子,要收多少钞票啊?”
许兆红笑道:“小茧子,还是你的面子大。陆马年听讲帮你搭间睡屋,死活不肯收钱。”
许飞红恨道:“明明是你女儿惹出的事体,偏偏拿我当出头的椽子!”
许兆红忙道:“哥说句玩笑话嘛。陆马年讲,木头啊油毛毡啊都是他们房修队替人修屋拆下的废料,丢了也是丢了;人工费他是坚决不肯收的,本来礼拜天他也是帮了这家帮那家,做活雷锋。帮别人家他从来不收钞票,怎么可以单收我家的工钱呢?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面条烧得鲜一点就行。”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许飞红也只得由他们调排了。私心里,她是真希望有自己单独的卧室,半夜里想想心事也惬意些。便用心地做了一锅咸菜肉丝面端出去,招呼陆马年和两个青工吃了。
陆马年确实手艺高强,化了两个礼拜天就在守宫的敞廊里搭起了一间木板小屋,依着敞廊一面的墙,一点不妨碍整座园子的景致。陆马年晓得这小屋是让许飞红做卧室的,竟还用木板拼拼凑凑做了张两尺宽的小床,床板刨得煞平,褥子一铺,比行军床安稳多了。
许飞红长到二十多岁,头一次有了单独的闺房,睡觉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木床虽窄,却是足够她一个人伸展腰腿,翻身用不着顾忌会搅乱母亲的梦。睏痴梦懂中被冯令丁踢撑脚架的“阔答”声惊起,便坐到小窗前张望,却只有花影月影,风吟虫吟。窗外的园子卧在银灰的月色中,婴儿般地安宁恬适;而高出围墙的一圈树梢却是金黄色的,戴了皇冠似的。许飞红晓得那片黄澄澄的暖光是从三楼冯令丁的窗户中溢出来的,这盏灯每晚总要亮到午夜以后。丁丁哥哥在灯下做什么?看书?写文章?抑或跟自己一样,满腹心事地睡不着?
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