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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页)

第二十七章

盈虚坊出了位抗日女英烈,直令坊间人激动兴奋了好几日;坊间人走到盈虚街上,腰挺得笔直,头仰得高高,讲起话来喉咙都响亮起来。

这几日,盈虚坊各到各处的灶头间、后门口、晒台上、弄堂拐弯抹角处,众人要么不出声,凡开口必是谈论这桩事体。于是四十年前常家老宅那场神秘的大火重又被人提起,并且敷演出了崭新的版本。新版本中常家巽小姐是被日本军警围堵在老宅中,宁死不做俘虏,才一把火点着了老宅,自焚身亡。这个版本由谁第一个创造出来的,已经无人追究了,因为大家十分认可这个版本,觉得它和巽小姐的形象十分吻合。

常家成了烈属,原已处于停滞状态的落实政策小组得到上级领导的指示,加大了工作的力度,终于将恒墅三楼的两户人家迁走了。三楼的一大两小三间房间已经被房客遭塌得七撬八裂。设计别致、装饰精美的塔形老虎窗竟被先前的住户敲去,拓展成一个平台,平台外又接平台,晾衣竿,电线,甚至还有外接水管,横一道,竖一道,五花大绑似的。柚木地板被清水拖得起了毛,钢窗的把手不是少了螺丝拧不紧,就是油漆驳落锈蚀得拧不开。常衡步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嘴中不停地发出心疼的“啧啧”声。

街道房修队决定免费帮常家整修恒墅的三层楼,脚手架迅速地搭了起来。

许兆红没有其他花头,只晓得本本分分埋头苦干。在街道房管所搭了几年脚手架,房修队领导蛮看重他的品行,提拨他做了架子工的小工头。指挥着一帮外来工农民工,自己倒用不着攀高落低了。在恒墅做生活的时候,便有闲话跟小姨娘聊聊家常,下班回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常家的新闻。许飞红每每显出极不爱听的样子,打断他道:“烦不烦?烦不烦!人家家里的事情你那么操心干什么?”许兆红被她冲得没方向了,嘀咕道:“你不是老跟红果打听常蝘蜓的事吗?我还以为你想晓得常家的事呢?“许飞红被他挑破隐情,愈发无赖了,吵道:“小孩子的话如何信得?我什么时候跟红果打听常蝘蜓啦?常蝘蜓是方是圆,是长是短,与我有何相干?”又冲着红果呲牙咧嘴道:“红果,你以后再瞎说八道,娘娘就不宝贝你了。不给你买漂亮衣服,也不带你到长风公园去玩!”许兆红在房修队薪水低,许红果的一应开销都是许飞红包了去的。许兆红鉴貌辨色,搡了红果一下。红果跟娘娘一样,多少机灵的小人儿,连忙扑到许飞红怀里,扭着身子道:“娘娘,我没瞎说八道呀,我没瞎说八道呀!”直到把许飞红逗得噗哧笑起,点着她的额角头嗔道:“小讨债鬼!”

其实,许飞红不让许兆红在家里说常家的事,无非是自欺欺人的矜持罢了。常家这一段新闻颇多,过几日就会在盈虚坊里掀起一阵**。盈虚坊人人都在议论的事,能不钻进许飞红的耳朵吗?

常家小姨娘失散多年的丈夫来信了,他已移居香港,要接小姨娘去团圆。小姨娘已开始办理赴港手续。盈虚坊许多人为常先生惋惜,常先生就是太老实了,早就好跟小姨娘领结婚证了。煮熟的鸭子还怕她飞吗?也有许多人维护常先生的尊严,道:“常先生不是动作慢,常先生原本就没有打算娶小姨娘,常先生从来就没忘记常太太啊!”

不久,盈虚坊人渐渐都关注起另一个要紧的事体,小姨娘这一走,以后谁来照顾常天竹和常蝘蜓呢?这么看来,常先生真该续娶一个才是啊!于是,真有热心人四处打听合适人选,要为常先生做红娘。这个人选倒也蛮难寻的,年纪不能太老,又不能太轻;又要有品貌,又不能太漂亮。年纪太老了,照顾不动天竹和蝘蜓;年纪太轻的,又未必愿意照顾一个精神病人和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有品貌,常先生哪里看得上?太漂亮上,又有点不牢靠。正在人们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得不亦乐乎,常先生却托熟悉的近邻传出话来,道:“众街坊如此关爱,衡步感铭斯切,日后必当街恩回报。只是衡步已是耳顺之人,无意续结丝萝,再饮合卺。天竹蝘蜓的日后生计已有妥善安排,但请众街坊放心。小女天葵义不容辞愿意承担此责,终身照顾姐姐,抚养外甥女长大成人。”果然,天葵学业虽然尚未结束,却已经在为天竹做针灸治疗。她有理有据充满信心,因天竹不是原发性精神病,是完全能够治愈的。

接下去的闲话就不是从常家传出来的,而是坊间人士分析推测的过程。他们说,这么一来,冯家公子冯令丁只能入赘常家做倒插门女婿了。只是守宫女主人李凝眉只有这么一个独养儿子,哪里肯放他离开?然而,要常天葵带着常天竹常蝘蜓嫁进守宫,愈发地不可能了。听讲,冯畹丁作为常巽烈士的遗孤,按政策将举家调回原籍上海。冯景初已将守宫三楼腾空,重新置了家俱,装饰一新,只等着冯畹丁一家来住。守宫里房间再宽绰,也断不可能同时添进两户人家六、七口人呀。众人对如何解决这么个矛盾也都一筹莫展,只有按捺下性子静观恒墅守宫中的动静。

偏只有许飞红听了这一段闲话,心里一下子舒坦了。常天葵义薄云天,愿意承担姐姐和外甥女的一生,确实令人钦佩。然而,最要紧的是,凭许飞红自小到大对冯令丁的了解,丁丁哥哥那样的儒雅文气,那样的超逸洒脱,如何能忍受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平庸生活?他不可能倒插门去恒墅招揽那一大堆婆婆妈妈的事。又凭她日长势久对冯令丁母亲脾性的揣摩,李凝眉能够接受医科研究生常天葵做儿媳妇,却决不会接受带着一个神经病和一个来历不明孩子的常天葵住进守宫。如此推论,冯令丁与常天葵的婚姻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

许飞红悒郁了很久的心境终于洞开了一罅蓝天,可是这蓝天并没能支撑许久,很快,又一片磨盘似的乌云毫不留情地将它吞噬了。这才叫“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许飞红的水产摊位生意愈来愈闹猛,钞票进账很多,大家心里总归是适意的。傍晚,收了摊,许飞红特意转到徐家汇第六百货商店,替母亲哥哥和红果一人买了件绒线衫。他们一家人身上的绒线衫原本都是母亲结的,母亲临睡前总要蟠在被窝里结上一段,那时许飞红焐在母亲身旁,把眼睛搁在被沿外,看那几根竹针被母亲搅得云动雪舞,看那红红绿绿的绒线在母亲的指间草藤般缠绕攀牵,看竹针下悬着的织物旗幡般悬重下来,看着看着,就进入了温馨的梦乡。如今母亲有点年纪了,眼力不如从前,织起绒线要戴从地摊上买来的老花镜。许飞红是家中的首富,而且她出手大方,特别喜欢帮家里人买这买那,喜欢听红果开开心心地喊道:“谢谢姑姑。“喜欢看哥哥套上新衣时有点羞涩的表情;喜欢母亲假装生气,对她买的东西横竖挑剔,责怪她太铺张。

许飞红大包小包地拎回守宫,跨进房门,母亲便劈头劈脑嗔道:“小茧子,你野到哪里去了?我看看你们摊头老早收起了……”眼睛瞟到她手中的大包小包,愈发吼道:“稍微有几张钞票,就怕贼惦记啦?买这样买那样,你当我们家是仓库啊?日后我看你如何调排得过来!”

许飞红被母亲一顿排头吃得如坠五里雾中,委屈道:“天气辣猛生地冷下来,我看红果去年的绒线衫都穿不上了,阿哥的粗毛衣蛀了好几处洞,妈你的那件开衫袖口也漏线了。刚好轧了个空,就去六百买了几件绒线衫……”

吴阿姨也晓得错怪了女儿,女儿脾气是执拗的,心肠却是糯米做的,对哥哥外甥女出手大方,对自己更是吃心吃肺地孝顺。那声气便软和下来,道:“我的心相,旧绒线还有几团,拼拢来接接补补还能凑一冬。要积点钞票下来,说不定还要租房间……”

许飞红吃了一惊:“作啥还要租房间?莫非哥……你又有对象啦?”

许兆红一直靠在翕开一道缝的落地窗跟前抽香烟,将烟屁股往外一丢,拉拢窗,指了指天花板,道:“上头人家已跟妈摊牌了,要我们尽快搬出去!”

许飞红一时没反映过来,只顾拉开落地窗,跑出去,捡起烟屁股,嗔道:“跟你讲过多少回了,这里是洋房,不是你乡下的猪圈牛圈,不好乱丢香烟头的,怎么讲不听的?改不了的乡下人脾气!”

许兆红嗬嗬一笑道:“小茧子呀小茧子,黄梁梦好醒醒了。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你还死心塌地帮人家。什么羊房马房,在我看来,跟乡下的猪圈牛圈一样!”

许飞红的心狠狠地往下一挫,慌忙看着吴阿姨,提心吊胆问道:“妈?究竟怎么了?昨日在门口碰到李同志,她也没讲什么呀?”

吴阿姨长叹了一声,道:“刚才我上去收饭碗,李同志寻我讲话。她也有许多苦经,是冯同志决意要大小姐一家人搬进来住的呀!”

许飞红腾地站起来,恨声道:“没那么便当的事,要我们搬过来就搬过来,要我们搬走就搬走?不理他,反正我们的房租是交给房管所的!”

吴阿姨嘘声道:“轻一点,外面好像有响动。”

许飞红晓得是冯令丁来放脚踏车,霎那间浑身肌肉都僵住了,心里面痛痛地喊:“冯令丁你好狠心啊!”

许兆红偏偏大声道:“索性在花园里再搭它两间屋,像隔壁恒墅园子里那些人家一样,还好省点房租!”

吴阿姨喝道:“兆红你再瞎讲,看我不把你嘴唇皮缝起来!不搬是不作兴的,当初搬进来,我就答应过李同志,等形势好转就把房子还给她。李同志算得照顾我们了,前两年落实政策工作组来,她也没有提出要讨回客厅。现在她是真有难处了,我们哪里好赖着不走?赖也赖不长的,国家政策规定好了的事,恒墅园子里那几户人家总有一天也要搬走的。”

许飞红周身冰凉,气馁地道:“这一时三刻叫我们搬哪里去?不见得餐风宿露去吧?”

吴阿姨道:“李同志说了,落政小组会跟房管所协商,分给我们一个住处的。李同志还说了,肯定会比我们从前那间楼梯间好。”

许兆红和许飞红都闷闷地不出声了,他们被命运巨大的力量压着,出不了声。只有许红果并不关注搬家的事体,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姑姑替她买的新绒线衫吸引住了。她把棉袄脱了,套上绒线衫,站在镜子跟前左右顾盼。那是一件大红棒针绒线衫,胸口用白绒线绣了只小白兔。许红果是属兔的。

守宫近日来却是鸿运高照,好事不断,男主人冯景初升任华东建筑设计院院长兼总工程师,儿子冯令丁年轻轻就当上区建委住宅办公室副主任,加之烈士遗孤冯畹丁即将调回上海,房管所自然不敢怠慢,加紧为冯家落实政策,积极为吴阿姨一家寻找适当的住处,好让她一家尽快搬出守宫。

房管所为吴阿姨一家调拨住房,一上来就遇到一个很难逾越的瓶颈。只因吴阿姨是劳动大姐,没有任何单位可以解决房源。吴阿姨的女儿许飞红原是大集体小菜场的职工,偏偏前两年承包摊位,成了个体户,小菜场也不可能为她提供房源。吴阿姨的儿子许兆红倒是房修队的竹架工,可他工龄不长,排在他前头等待分房的老职工造造反反,如何轮得到他?横讨论,竖商量,只好房管所自己挖肉了。肋条肉后腿肉已经所剩无几,有也不可能分给一个劳动大姐。挖空心思找出一些筋筋拉拉的下脚料,有一间两幢房子夹弄做个顶搭出的筒子间;有一间大灶披间拦出来的后半间;最象样的是一间旧式里弄石库门的亭子间。房管所的人请吴阿姨一家人一处一处看下来,吴家人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提出一个不算过份却让人挠头皮的要求:他们一家谁都不愿意离开盈虚坊。至少不离开盈虚街。理由很充分,吴阿姨的东家全部都在盈虚坊内,女儿许飞红的水产摊位就租在盈虚街上;儿子许兆红所属房修队,管辖范围也就是以盈虚街为轴心左右几条街了。房管所里便有人冷笑道:“看不出一个劳动大姐眼界还这么高!盈虚坊已经像只蜂窝,密蒙蒙挤满了人,哪里还寻得出空房间?不要捏鼻子做梦了!”却有人一语点醒了众人,道:“要寻空房间倒有一处,常衡步一家搬回恒墅,他们原来住的那只三层搁一直还没人进去呢。”

大局就这么定了下来。房管所马上通知吴阿姨,你们不想离开盈虚坊,好的,政府满足你们的要求。你们也要协助政府的工作,尽快在春节前搬离守宫,守宫便可完璧归赵了。

吴阿姨对常家住过的三层阁太熟悉了,前些年她日日爬上那根陡峭的木扶梯去常家帮忙。她是拿三层阁与她从前住的楼梯间作比较的,所以觉得蛮不错的了。许兆红是拿三层阁跟他服刑时住的监房作比较的,所以他也能够接受。唯独许飞红,得知这个消息,扑在**呜咽了大半夜,当初她们一家喜孜孜搬进守宫,可谓一步登天,许飞红以为命运从此惠泽于她。这么些年这么多日日夜夜,她与心爱的丁丁哥哥离得那样近,几乎时时刻刻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许飞红一直努力地想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的心灵世界,一直揣着美妙的幻想忐忑地等待他的眷顾。可是她还没有等到她所期盼的东西,突然间却要被撵出守宫。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房管所偏偏将常天竹曾经困居过的三屋搁分配给他们家。她是拿守宫与三屋搁比较,真像从云头里一跤跌落尘埃地。搬离守宫对她来讲,失去的不仅是住房的宽敞和舒适,还意味着她离丁丁哥哥愈来愈远了。她的心情无限灰暗而悲凉,难道命运已预示着她和丁丁哥哥不可能走到一起了?难道命运在惩罚她的贪婪、嘲弄她的痴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了希望再失去希望,比从来就没有过希望更痛苦!

吴阿姨是晓得女儿对冯令丁的一片心思的,心痛是心痛,转而又想,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搬出守宫,眼不见为净,日子一长,伤痛总会消失的。便只对着女儿的后脑勺道了一句:“眼泪水是最没有用场的东西,你索性哭它个干净,倒也轻松了。”

许飞红呼地翻身坐起,顾不得擦干眼泪,道:“妈,我当然不会赖在守宫不走,不过我是不会搬去那间三层搁的。我想好了,就住到店铺里去。白天做生意,夜里铺板横倒就好睡觉。少了我一个,你们也好宽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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