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暗自盘算了一下,他们一家四口人,真一起住进三屋搁是有点尴里不尴尬。如果小茧子住开了,自己带红果睡张床,让兆红搭张行军床,倒也舒齐了。便道:“这也是个办法,你那个铺子租金不低,夜里空着也是空着。跟陆马年商量商量,好不好相帮拦出一小间来,睡得乐惠点。”
许飞红又恨又伤心,道:“妈,你不要动不动就去招惹陆马年好不好?弄得我跟他不清不白的。你要想我以后嫁给他那样的人家,想也不要想的。”
吴阿姨笑道:“这才是冬瓜缠在茄门里了,我哪里有过要你嫁给陆马年的意思?我是想,既然是房管所要我们搬场的,就应该负责把我们的住窝落实妥当。他陆马年现在不是房修队的副队长了吗?所以我要去找他商量嘛。”
许飞红当然将母亲的肚肠弯弯绕,看得一清二爽,心中自有主张,懒得再跟母亲饶舌,便将被头往脑袋上一合,不作声了。
这一夜,许飞红哪里安生得了?往日的事当下的事以后的事穿插羼混着在她头脑里翻腾。一时梦中一时现世,一时迷糊一时清爽,折腾到半夜,硬生生被冻醒过来,只觉得身下冰冰凉湿漉漉一大片。吓了一大跳,慌忙拧亮床头灯,揭开被窝察看究竟。原来是热水袋盖子漏水,漏了一床铺。睡是睡不成了,半夜三更哪里能把漉湿了的床褥弄干?她只好裹着被窝,团坐在床的角落头。只听寒风修修抽打着木屋的板壁,寒意丝丝缕缕从壁缝中逼进屋里,小屋不堪侵蚀,吱嘎吱嘎地摇晃。虽拥着棉絮,身子仍似枯叶簌簌簌抖个不停。严寒将思维凝固了,头脑沉沉的,又空空的,像一颗古生物化石。
许飞红化石般蜷缩着,不晓得过了几点钟抑或几分钟。风修修的肆虐声中,夹杂着枯枝断裂的咔嚓声,枯叶落地的壳托声,檐头霜降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倾诉着长夜如磐的愁苦和凄迷。忽然间,蹦出一个响亮跳跃的声音——“阔嚓”!许飞红浑身一震,掀开棉被跳下床,外衣都来不及披,就冲到了敞廊里。果然,微弱的星光里显映出丁丁哥哥的身影。他刚停靠好脚踏车,正准备离去。
“冯令丁!”许飞红觉得自己的心跟着一声唤蹦出了口,她已经无法控制它了。
冯令丁辣猛头里听得这一声殷殷切切的呼唤,惊抬首,却见许飞红就站在自己跟前了。暖和的,馨香的,姑娘的体温扑在他冻得僵硬的脸颊上,令他有些昏晕;冰冷的溟蒙的夜色中,周围一切都是模糊的,虚幻的,只有姑娘的双瞳如黑宝石般鲜活地闪动。冯令丁镇定着自己,颤声道:“许飞红你疯了!这么冷的天,穿得这么单薄,不要冻坏了!”说着不由自主张开臂膀拢住她,推着她往门里去。
许飞红趁势扑在冯令丁的怀里,将脸颊贴在他心口上。他大衣上的铜扣正好硌着她的脸,隐隐生痛,她却不舍得挪开。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仍能听到他的心怦怦怦地跳得厉害。这一刻对于她来说真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巨大的幸福将她全身都融化了,止不住眼泪水喷泉般涌出,统统濡在丁丁哥哥的胸口。
冯令丁慌忙捉住她的肩膀,将她身子扶正,道:“小茧子,发生什么事了?谁欺侮你了?你告诉我,我来想办法解决,好吧?”
许飞红哽咽道:“丁丁哥哥,我们家不好住在守宫了,房管所要我们马上搬家……”再也说不下去,饮泣吞声,泪如雨下。
冯令丁却闻之震惊而不安。他没想到搬离守宫会对许飞红造成如此大的伤害,这伤害也有自己的份,可他却无力挽回局面。他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母亲不要收回底楼客厅,不要破坏吴阿姨一家平静的生活,母亲也屡屡推迟了收回客厅恢复守宫原貌的计划。可是这一次他已无计可施。他不能阻止畹丁姐姐一家调回上海,也不能阻止畹丁姐姐一家住进守宫,更不能妨碍政府落实政策工作的有序进行。面对哭得泪人似的许飞红,他满怀歉疚,欲言又止。他脱下呢大衣,哗地披在许飞红身上,清了清嗓,终于道:“许飞红,你听我解释好吧?把私家花园洋房归还原物主,这是政府统一的政策,并不是针对你们一家,对吧?你也看到的,隔壁恒墅许多人家早两年就搬走了,对吧?”脱了大衣,绒线衫不抵风吹,寒气钻入骨髓,使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便稍停,深吸了口气,斟酌着词语,又道:“也怪我。其实,听到这个消息,就想找吴阿姨谈谈,却一直忙……”瞟了眼许飞红,“我晓得房管所分配给你家的房子很小,条件也不好。粉碎四人邦以后,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现在政府手中房源也很紧张,你们只好暂时克服一下,好吧?不过,盈虚街几年以后就会大变样了。区里面已经有了规划,对马路的危棚简屋要全部拆除重建,街尽头几爿工厂也要彻底改造。到时候,我会把你们家的情况向有关方面反映,一定会给你们调换满意的房子。你把我说的,转告给吴阿姨,好吗?”
许飞红在他愈来愈公事公办的口吻中渐渐冷静下来了。她晓得他已是区建委的一名中层干部,她也晓得到时候他有办法帮自己家里调换房屋。可是,这并不是她所需要的呀!她凝视着他周正的面庞上诚恳的笑容,忽然问道:“冯令丁,你要结婚了是吧?”
冯令丁稍有些尴尬旋即嗬嗬地笑起来,笑得有点夸张,道:“又是弄堂里那些好事者杜撰的特别新闻吧?你也相信?我刚调到新的工作岗位不久,领导信任我,群众期望我,千头万绪,忙得一天只睡三、五个钟头,哪里顾得上考虑个人生活问题啊!”
许飞红朝着他用尽气力灿烂一笑,双肩一耸,他披在她身上的大衣索落滑下来。嘴唇已经僵硬,勉强出声,道:“冯令丁,我代我妈谢谢你了。”便毅然转身推开小木屋薄薄的门板。吱呀一声,她狠狠地将冯令丁独自抛在寒气凛冽的敞廊里,伤心欲绝地关闭了自己岩浆般炽热的心扉。
许飞红第二天就搬出守宫,住到她的水产店铺里去了。吴阿姨生怕冻着她,要拿家里最厚的棉絮和一床驼绒褥垫给她,她不要,只带了日常自己的两床被褥过去。
一直在许飞红手下打工的蔡阿姨和老阿姐商量要给老板买点什么礼物。有点犯难。许飞红搬出守宫住进店铺,也算是乔迁了,却没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不送东西,显得她们漠不关心;送东西太热闹,又怕惹许飞红伤心。商量下来,两人决定送点实实惠惠的生活用品,只要心意到就行了。于是,老阿姐买了两只不锈钢壳子的热水瓶;蔡阿姨买了一只带盖的搪瓷痰盂,外加一只热水袋。许飞红拿到这几样东西,想想,真都是自己十分需要的,才见这些老姐妹们对自己一片体贴之心。肚皮里面好一阵感概,却笑道:“你们还去化费这个钞票做啥?可别指望我给你们加工钿啊!”她俩人素来晓得老板心性倔强,嘴巴上从不绕人。也笑道:“从来不指望你个铁公鸡加工钿,只消不炒我们鱿鱼就谢天谢地了。”
傍晚,该脱手的零碎鱼虾都卖完了,收拾完摊板,老阿姐和蔡阿姨左看看,右看看,心里都在为许飞红担忧:这龌龊的地方,怎么住人呀?老阿姐道:“老板,你真不要我留下来陪你呀?”许飞红挥挥手道:“算了吧,你们家那口子看得你多紧,我要不放你回家,怕他要和我决斗了。”蔡阿姨犹犹豫豫道:“要不,我留下陪你?”许飞红笑道:“你们今天啥个路道?这样牵丝板藤,把我当吃奶的孩子啦?走走走,我脑袋已经斗大了,不要再讨我厌气了!”边说边推搡着她们出去,唰啦啦,又把卷帘门放下了。
许飞红虽然做好了种种艰苦的准备,比如铺板比较窄,不容易翻身;比如店铺里存放着海鲜品,有一股腥气,等等。可是,情况比她想象的更严酷。首先是冷,店铺的卷帘门不密缝,半夜里寒风修修地直往屋子里灌,整个店铺就像是一座冰窖。棉被裹在身上丝毫没有热气,就像卷了一层洋铅皮,硌着身体愈发冷得哆嗦。热水袋一会儿就成了冰砣子,不停地换热水,两只暖水瓶很快就空了。哪里还能睡觉?眼睁睁地等待天明。最令许飞红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肆无忌惮地在店铺中窜上窜下的老鼠,简直目中无人,甚至还大大咧咧地爬到许飞红肚皮上跳舞。许飞红实在无法忍受了,跳起来驱赶鼠儿,用扫帚扑打它们。可她哪里是它们的对手?鼠儿机灵地躲过她的扑杀,等她累了睏了,才躺下打个盹,它们又窸历窣落地跑出来骚扰她了。
一夜人鼠大战下来,许飞红筋疲力尽,面色灰暗,眼圈乌黑。次日,老阿姐和蔡阿姨来上班,看见她这般模样,劝道:“老板,不要硬撑了,争气不如争实惠,就算搬到三层搁也比这里强得多。”许飞红眼珠子一瞪,抢白道:“大清老早你们就来烦躁我,还要不要做生意啦?没有钞票进账,我和你们一道喝西北风去!”那两个人只好罢口,缲袖捋臂摆摊张铺。水产生意最不好耽搁,鲜鱼活虾一旦死了,卖出去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及午,上半天生意歇落,许飞红掏出钞票,让蔡阿姨到对马路个体饭店买三只盒饭,道:“要两荤一素的,不要替我省钞票。”为了留住老阿姐和蔡阿姨,许飞红颇费了一番心思。薪水年年要加的,所以一下子不能开得太高。每天中午请她们吃顿盒饭,钞票化得不多,却很受用。她们对外讲起来,我们老板每天请一顿中饭,也很有面子。三个人一道吃饭,边吃边聊家常,愈聊关系愈发亲密,做起生活自然也愈发巴结了。
老阿姐却拉脱袖套,解下围单,笑道:“老板,我今天省你一顿饭。我家那口子调休,在屋里修水笼头。水笼头滴滴答答漏了有一阵了,我回去相帮相帮。
许飞红便从蔡阿姨手中抽回两块钱,塞进老阿姐手中,道:“饭不吃,钞票归你。忙不过来,下半天你就不要过来了。去徐家汇几爿饭店送货,我和蔡阿姨应付得了。”
老阿姐道:“我也算调休半日好了,老板你记着,要紧关头有事体,尽管叫我。”便将钞票揣进兜里,喜孜孜地走了。
不一会,蔡阿姨买了盒饭回来。许飞红揭开盒盖,见是一块香烟盒子大小的红烧五花肉,一只荷包蛋,外加一份卷心菜炒胡萝卜。便将红烧肉搛到蔡阿姨饭盒里,道:“我见着肉就犯腻,你帮帮忙,不要浪费了。”
蔡阿姨哦唷哦唷叫了两声,笑道:“我哪里吃得下呢?”
许飞红道:“你吃不了,带回去,晚上给你老头子下酒吃。”
蔡阿姨连声谢谢,便将塑料饭盒的盖子撕下,将两块红烧肉都搛到盒盖上了。
两个人孵在店铺门外的太阳头里谈天吃饭,这当口,陆马年领着两名小工走过来了。蔡阿姨笑着招呼:“陆队长,中饭吃过吧?”
陆马年道了声“吃过了”,径直往店铺里去。
许飞红忙道:“陆马年,你要买咸货啊?”
陆马年站在店门口,东张张,西望望,随口道:“我不买东西。”
许飞红恨声道:“是我妈叫你来的吧?你不要听她的调排,我在这里睡得蛮好。”
蔡阿姨却道:“老板,就叫陆队长帮你拦一拦,挡挡风也好的嘛。”
陆马年跨进店铺里,从工作服上衣口袋取出钢皮卷尺,道:“我没见着吴阿姨,是房管所头头布置下来的任务。还有一部分人去收拾盈虚坊里那间三层搁了。上头讲了,这个任务很重要,是有关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大事体,要我们抓紧做好。”
许飞红闷住了,便由他们在店铺里东量西量的。隔了一歇,陆马年收拢卷尺,走到她身旁道:“这间店铺太浅。两横头又是柜台,要拦出一小间睡处比较难。我算了算,它层高还可以,不如在里半间搭一只阁楼,只要能爬上去睡觉就行,你看呢?”
蔡阿姨双手一合掌,抢过话头道:“好好好,陆队长想的法子就是好。搭张阁楼床,又清爽,又谨慎,日里又不妨碍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