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点点头,叹道:“天也有昼夜阴晴,人也有吉凶祸福。畹丁姑娘将来会有好报的。”
李凝眉重拾前言,道:“你方才说了个‘不过’,不过下面有什么文章呀?”
吴阿姨笑起来,道:“李同志,什么事体都瞒不过你嘛。我是说,那边小妹妹看起来太瘦弱了,面孔黄渣渣的,胃口也不大好。”
李凝眉蹙眉凝神盯着吴阿姨看了一歇功夫,忽然道:“她会不会是有喜了呢?”
吴阿姨怔了怔,道:“哦哟,我倒没想到这上头去,倒是有点像的。”
李凝眉眼珠子顿时像上了釉般有了生气,急道:“天葵给天竹扎针,这时候还不会走吧?吴阿姨,厨房间马虎点弄弄算了,我跟你回恒墅看看天葵去。”
吴阿姨匆忙把碗筷归整停当,问道:“要不要跟冯同志招呼一下?他若要喊你起来呢?”
李凝眉道:“用不到的,他一心钻在图纸里面,早把我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两个人出了守宫门,急步往恒墅走去。
常天葵果然还在天竹房中。为了深化针炙效果,她总在大姐姐身上尽量大时间地留针。近半年,天竹的病情好转许多,不再吵闹,有时候都能自己吃饭了。天葵认为这就是针灸的好处,所以再忙再累,她一天都不肯放弃对姐姐的治疗。
小姨娘也在天竹房中陪天葵聊天,见吴阿姨领着亲家母进来,连忙立起来,要倒茶,端糖果。李凝眉阻止她道:“都自家人,用不到客气。我晚上也不能喝茶,否则一夜到天亮睡不着了,我只是来看看天葵的。”
天葵受宠若惊,道:“妈,怪我不好,好多天没过去看你……”
李凝眉显得宽容大肚道:“你们忙,妈晓得的。”先看了看天竹,天竹静静地坐在藤椅上,双目合闭,纹丝不动。她人比从前胖了许多,长年居屋,肤色白皙,若不是头顶心和手臂扎满了银针,还真像一尊观音佛呢。便叹了句:“天竹看上去哪里还像个病人?”眼乌珠转到天葵面孔上,道:“反倒是你瘦了,气色暗沉,是不是——?
小姨娘自觉有责任,歉愧道:“天葵是太辛苦。我是想让她不要天天过来的,可又担心天竹停了针,毛病会复发……”
天葵忙道:“姨娘你放心,据我观察,姐姐的病情正在逐步好转。我顺带便弯过来,并不觉得吃力。”
李凝眉却凑近了天葵,道:“妈看你的气色,会不会有喜了?”
天葵的小脸腾地红了,迟疑道:“不会吧——?我好像没什么感觉嘛。”
李凝眉追问道:“你的节育环取下了没有啊?”
天葵忸怩地点点头。原来天葵跟冯令丁才结婚那两年,因常衡步去了香港,他们要照顾天竹和蝘蜓,决定暂时不要孩子,便采取了避孕措施。后来,常衡步伴着小姨娘回到恒墅,他们又搬出了盈虚坊。李凝眉便希望儿子媳妇快点为她添个嫡嫡亲亲的孙子,几次催促常天葵把节育环取出。
李凝眉胸有成竹道:“这两个月经期还准吗?”
常天葵摇摇头:“这个月已推迟十天左右了,不过,我的经期从来就不正常……”
李凝眉不待她说完,下命令道:“明天,上班时就去查个尿样,妈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常天葵晓得拗不过婆婆,只有答应她。
李凝眉非要等天葵替天竹收了针,又看着她喝下一碗红枣银耳羹,才和她一起离开恒墅。吴阿姨要送李凝眉回守宫,天葵道:“吴阿姨你歇着吧,我顺便送妈过去就行了。”
常天葵是骑脚踏车来的,便推着车先送婆婆回守宫。这部脚踏车还是从前冯令丁骑的那部十八吋猛钢永久牌,冯令丁如今上下班都有轿车接送,用不上脚踏车了。常天葵便拿过来自己骑了上下班。她人虽瘦弱,腿却长,喜欢骑男式车。毕竟老牌子货真价实,用了近二十年,车身漆水已经剥落,钢圈仍是挺括。
到了守宫门前,常天葵的意思,索性进去看看公公。李凝眉却道:“你还是走吧,令丁该到家了吧?”
天葵抬腕看看表:“说不准的。区党代会做出决定,化五年时间基本完成全区老房棚户简屋的改造任务,他就没有一天早回家了,常常弄到半夜三更的。”
李凝眉心里面格登一下,看来盈虚坊是逃不脱要动迁了!唯一的希望,守宫并不是危房简屋,能不能网开一面幸存下来呢?想问天葵,转而又放弃了。不能让天葵替自己烦心,还是等哪天儿子回来再问吧。便道:“你跟令丁说,怎么样都抽空回来一趟,妈有事体找他。”
天葵犹豫着,欲言又止。因为姐姐几次三番地骚扰,丁丁哥哥都害怕回盈虚坊了。不过当着婆婆的面数落姐姐的不是,又觉得不厚道。天葵最终只点了点头。
李凝眉又道:“明日妈等你的消息,尿样出来,不管是阴是阳,都要告诉针的。”
天葵“嗯”了声,撩起细即零丁的长腿上了脚踏车。
李凝眉立在守宫红砖卷筒瓦的门廊里,追着她纤弱的背影喊:“天葵,骑慢点,慢点——小心啊——”这声音和着脚踏车“赤浪赤浪”的链条声,在月色溶溶,夜风习习的长巷短弄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