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红果吃完饭,吴阿姨把小菜收拢放在蒸锅里,黄豆大的小火温着,等到儿子媳妇回家就有热菜热饭吃了。关照了红果几句,便同沈家姆妈乘电梯下来,出了大楼,回盈虚坊了。
到了盈虚坊大牌楼门口,吴阿姨跟沈家姆妈道声再见,蜇进电话间,去喊单根一道回恒墅吃夜饭。几年下来,单根仍旧没有把恒墅里那间房子当自己的家。只要吴阿姨不在恒墅,单根就转回电话间里孵着,直到吴阿姨来喊他。吴阿姨数落过他多少回,也晓得他改不了,只好随他去。
两口子并没有直接回恒墅,却弯进支弄,来到吴阿姨从前住过的三层阁。自许兆红一家搬出三层阁,这里便一直空关着,房租月月都由常衡步先生代付。常先生拜托吴阿姨时常到三层阁看看,通通风,以防藏有观音图像的屋顶霉变脱落。天气晴好的日子,吴阿姨总是一大早就来三层阁打开老虎窗。屋子没住人,多少总有点阴湿。
吴阿姨叫单根到倪师太后厢房里等她,自己攀上三层阁,关好老虎窗。团圈看看,将往日的局促人生又咀嚼了一通,这才下楼。正在灶头间忙碌的二楼舅妈,前客堂娘娘,亭子间婶婶呼地上来围住了她,都有点心急慌忙的样子,呱呱喳喳问道:“吴阿姨,盈虚坊动迁真的要我们统统搬走啊?他们棚户区的人倒好搬回来住大楼的,凭什么要我们搬到乡下去啊?”
吴阿姨肚皮里暗忖,看来沈家姆妈听到的消息并非杜撰的了!只好苦笑道:“我又不是市长区长,你们问我,我问谁去呀!”
那几个仍不放过她,紧逼道:“你的干儿子不是区长吗?你好去问问他的呀。吴阿姨,你是不担心了呀,大楼里有了一套房子。你总归要为老街坊讲几句公道话吧?”
吴阿姨只好答应她们,碰到冯令丁一定帮她们打听个实在。这才得以脱身,蜇进了倪师太的后厢房。
倪师太正在吃夜饭,单根就坐在她旁边,东一搭,西一搭地跟她说闲话。倪师太举起手中的筷子点点单根,笑道:“吴阿姨,你是怎么**这块榆木疙瘩的?现今人也挺括了,嘴巴也巧了,会哄人开心了。”
吴阿姨瞟了单根一眼,赫然一笑,道:“倪师太,那还是你**的呀!”凑上去看看倪师太的饭碗菜碗,是羼了小米的白粥,就咸菜豆板酥,外加半只皮蛋。吴阿姨便不高兴了,道:“今天夜饭是轮着哪家做的?就这么虚应故事的呀?”原来倪师太的两条腿一年不如一年,站久了也支撑不住。她的众多香客商量出个法子,请她一幢房子里的几户人家轮流帮倪师太做饭烧菜,工钱就从香客们捐的香火铜钿里出。
倪师太却道:“是我让她们这般做的。你看我牙都松动了,稍硬点的东西也都嚼不烂。临睡前吃点粥,不伤胃。”
听师太这般一解释,吴阿姨也就罢了。点了三柱香,供在观音绣像跟前默默祈祷片刻。回头道:“师太,你这里有关于盈虚坊动迁的消息没有?怎么听外面人讲,盈虚坊的人都要搬走,这里要造高级公寓卖钞票啊?”
倪师太依然粉白面团的面孔像瓷器一般不改神色,只道出一句话:“山高自有客引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吴阿姨听了,心有颖悟,不再追问。待倪师太放下筷子,吴阿姨顺便把两只碗涮净擦干,便跟单根一起,告辞出来。
待他们这么一圈回到恒墅,常家人早已吃罢。吴阿姨问小姨娘,小妹妹回来吃饭了吧?小姨娘道:“天葵来了电话,病人多,赶不及了,叫不要等她吃了。吴阿姨便将剩小菜热了热。她和单根总是蟠在厨房间吃饭,撑开一面折叠小方桌,两张小板凳面对面坐着,蛮乐胃的。时不时还会替单根温一小盅特加饭。
两人饭毕,单根不习惯到客厅跟常家人一道看电视,他情愿独自回房听他的半导体。吴阿姨收拾了厨房,跟小姨娘打个招呼,就要赶去守宫做生活,合巧在门口碰到常天葵。吴阿姨忙道:“哦哟小妹妹,你还没吃饭吧?小菜也没有了,我去给你下碗榨菜肉丝面好了。”
常天葵连忙拦住她,有气无力道:“在医院吃过一点的,我不饿。吴阿姨,你忙你的去吧。”
吴阿姨想着她方才对沈家姆妈等的许诺,话到唇尖没有放出来。看看常天葵疲惫不堪的样子,原来新鲜的莲子脸过了季节一般,又黄又皱。暗忖:隔几日再托她吧,这么日日两头奔波,哪里吃得消啊。便道:“小妹妹,我方才上去看过了,大妹妹神气不错。红枣银耳羹我就焐在小砂锅里,不要忘掉吃哦。”
常天葵软塌塌地送给吴阿姨一张笑脸。
吴阿姨赶到守宫收作厨房,李凝眉便站在她身旁唧唧咕咕发牢骚:“想不到盈虚坊有点人眼皮子那样浅,看到新造的房子光鲜点,就眼红了,以为蹲在里面样样都好了。岂不知那种大楼一块块预制板吊吊上去拼拼拢来的,风大一点摇摇晃晃。看看也吓丝丝的,怎么好住人?还要写信到上头,拼命要求动迁,弄得我们也没有安生日子好过。一直想把守宫重新装修一下的,现在弄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吴阿姨是晓得住在大楼里刮风房子不会摇晃,顶多塑钢移窗的玻璃吱咔吱咔响响。不过她决不会去纠正李同志,她一边洗碗,一边附和道:“就是呀,他们以为电梯乘上乘下快活得很。有一趟,我们红果早上去学校,电梯卡在半当中不动了,一电梯的人都是急了上班去的呀。等到修电梯的来,一时三刻也弄不好,只好把他们一个个拉出来。赶到学校,人家一节课也上好了。你说说看?”
李凝眉便道:“回头你去跟我那位亲家翁讲讲,不要二百五兮兮,去帮那点人当出头鸟。我晓得他的心思,一心一意想修复早前的盈虚坊,也想借点群众的力量。他不要捏鼻子做梦了,人家是想拆了盈虚坊造高楼!”
吴阿姨便笑道:“我哪里好去数落常先生啊!”扭头看看李凝眉:“李同志,你为啥不直接去问小弟弟?他总归有点消息透露给你吧?常先生还让我到你这里打听动静呢!”只字不提外面的传闻,生怕愈发让李同志烦心。
李凝眉面孔却愈发拉得窄了,道:“世人只道养儿防老,我看养儿子不如养女儿。我已经个把月没看见令丁了,他现在心里面只有恒墅,哪里还顾得上守宫!”
吴阿姨倒要为冯令丁打抱不平了,道:“李同志这你可是冤枉小弟弟了。听讲他又升了级,当了副区长。还听讲他这个副区长比区长还厉害,拆房子造房子的事统统归他管,可想是有的他忙的了。再讲,他现在又不住在恒墅,好几个月都不见他人影。那边小妹妹每天总是独个人回来,替大妹妹扎针的呀。”
原来,冯令丁与常天葵结婚住进恒墅,讲起来是相帮吴阿姨一起照顾常天竹和常蝘蜓。他们俩工作都忙,早出晚归的,实在也帮不了吴阿姨多少。反而时不时受到常天竹的骚扰,提心吊胆,夜不成寐,苦不堪言。盈虚坊人都说,常天竹得的是花痴病,恒墅中除了他父亲常衡步,是不能再住其他男性的。待常衡步与小姨娘从香港回来,恒墅中重新有了管事的女主人,冯令丁就动了搬出去恒墅的心念。李凝眉自然希望儿子搬回守宫,可常天葵却向往两人独处的小世界。国家按行政级别给冯令丁分了一套三居室的公房,就在离盈虚街不远的长宁路上。于是,冯令丁常天葵就此搬离了盈虚坊。
吴阿姨讲的道理,李凝眉心里是清楚的,儿子搬去长宁路上的公房居住,也是征得她首肯的。开始,儿子星期天还跟媳妇一起回守宫住上一夜,跟父母聊聊天。自市里面实行“两级政府,两级管理”的新体制,儿子的担子愈发重了,工作愈发忙了,哪里还有什么休息天?李凝眉算得是个开明的母亲了,儿子工作做得好,有出息,她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这一段她心里憋得慌,动迁盈虚坊的传闻愈来愈真切,搅得她向来自有主张的人也乱了方寸。她想跟丈夫商议对策,冯景初却笑她杞人忧天。冯景初主持的设计项目愈来愈多,应邀参加的各种会议也愈来愈多,外出讲学、出国考察,在天上飞的时间也愈来愈多。他忙自己的事体都忙不过来,哪里有闲心陪老婆发幽古之情、作凭吊之叹?李凝眉也曾希望冯畹丁能成为她的同盟军,可是冯畹丁无法理解继母的烦恼。在她看来,李凝眉的生活已经十分完美,丈夫儿子都是那样出色,又都对她恭恭敬敬、言听计从。既便盈虚坊动迁牵涉到守宫,政府也一定会有相应政策,大家也都要按政策办事嘛。李凝眉在守宫找不到知音,只好逮住吴阿姨发发牢骚,排遣排遣郁结于心的担忧。吴阿姨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却也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结局。李凝眉长长幽吐了一口闷气,转了话题,道:“也真难为天葵了。天竹病得太久,恐怕很难完全治愈。现在又是春发头上,像她那种毛病顶容易发作了。吴阿姨,你要关照天葵,万不得已还是要给天竹吃药的,叫天葵自己当心自己的身体。”
吴阿姨点头道:“李同志,这你尽管放心好了,那头两个姑娘也都是在我手里长大的。小妹妹总要医院里落了班,才能到恒墅来给大妹妹扎针,我每趟都炖好红枣银耳汤给她接接气。不过……”尚不及说出“不过”两字的下文,就看见冯畹丁拎着两只热水瓶走进厨房,忙迎上去接过水瓶,道:“畹丁姑娘,就晓得你要下来冲开水的,铜吊子里水马上就要开了。你把空瓶留下,我替你冲好了送上去。”
冯畹丁意不过,道:“吴阿姨,上回给红果带回去的卷子,什么地方做不出的,尽管过来,叫我们戈壁教她。”
吴阿姨道:“你看看,戈壁比我们红果还低一级,都在做大学里的卷子了。畹丁姑娘,这就是你前世修来今世福啊。我们红果要有戈壁这点脑子,我睏梦头里也会笑醒的。”
待冯畹丁上楼去了,吴阿姨转过脸对李凝眉道:“畹丁姑娘这几天可是憔悴得很呢,李同志,看上去倒还是你嫩相呢。”
李凝眉摇摇头,道:“你叫她怎么嫩相得起来?陈家进黄鹤一去不复返,听讲在香港弄到一大笔遗产,做公司发大财,却从来不提接畹丁戈壁过去团圆。”
吴阿姨稍稍迟疑,弄堂里有人传言,陈家进在香港另外有了女人,这种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便道:“我听讲陈家进在香港的遗产官司闹得沸沸扬扬,陈家进其实没有分到多少遗产呐。”
李凝眉摆摆手道:“这种事体,你晓得的,我是不好去兜底打听的。好在畹丁工作蛮顺利,又做区人大代表,又提拔了街道副主任,再加上戈壁这孩子争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