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箭长街灯影乱,几重高楼银河间?
且不管人世间有多少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有多少暴风骤雨,惊涛骇浪,时光总是义无反顾地、不急不缓地、分分秒秒地向前流去,从不怪悯、从不惧怕、从不灰心。于是,盈虚坊便在时光的裹掖中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
现在,盈虚街头的棚户区消灭了,棚户区里的老住户们在城乡结合部的临时房中煎熬了五、六个年头,终于搬进了千辛万苦造起来的六幢二十六层高楼中。大楼的外立面一式釉黄色墙砖,窗沿口和阳台护栏边还镶嵌了深棕色的裙边,远远望去,醒目、壮观、气派。盈虚街尾的几爿厂家也都搬迁,取而代之的是中外合资的四星级宾馆以及高档酒店式公寓。沿马路的活动房全部拆除,马路菜场搬进了街道特为辟筑的室内菜场,零散小店合并成四开门面的大超市。人行道路面铺设了菱形彩砖,道边间隔种上枝叶茂盛的法国梧桐。盈虚街变得宽绰、洁净、典雅起来。
可是,盈虚坊间人走到盈虚街上,总觉得失落了一些东西。
从前,盈虚坊间人上菜场买菜,卖菜的秤罢斤两总会再抓一撮添给你,临走还会殷勤问道,明天需要什么?趁新鲜的先给你留出来。盈虚坊人下饭馆吃饭,服务员不等你开口就泡上壶龙井或铁观音,并且把厨师特别推荐的新菜单递给你,盈虚坊人吃口一向考究,也买得起单。盈虚坊人去烟纸店买肥皂草纸,去粮油店拷老酒酱油,还能享受赊账的待遇。被小店里的老板娘讲起来,住在盈虚坊的人还会赖你的账啊?
现在,盈虚坊人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地位远不如从前了。去室内菜场买小菜,卖菜的多了许多外地口音,面孔笑眯眯,秤上却毫不客气,锱铢必较。去超市买日常用品,收银小姐的眼珠子只盯着计价器上的数字。若收了你的大票子,必要对着光照照,生怕你给的是假票。街面是变得宽绰洁净了,街上的行人却疏落了。往来的熟面孔少了,西装革履的先生和化妆精致的小姐多了。闲散踱步驻足交谈的少了,行色匆匆目不斜视的多了。偶尔也会遇上街对面的老街坊,互相笑笑,打个招呼。对方目光中再无有对盈虚坊人的羡慕和崇敬,甚至多出了几分怜悯,擦肩而过时,还会很客气的说一句:“到我们小区来玩啊!”这让盈虚坊人觉得难堪和不服,不就是那几幢鸽子笼般的大楼吗?至于这般得意炫耀吗?
开始,盈虚坊人搭足了架子,不屑看一眼那群耸入云的楼房。新建小区大门口的水泥墙上凿出五个汉碑体大字:“盈虚新纪元”,盈虚坊人经过那里时,面孔上抑制不住露出嘲讽:这小区的名字起得不伦不类,字体也呆板,哪里比得上盈虚坊牌楼上吴昌硕大师书写的石鼓文坊名雄健有筋骨?可是,盈虚坊间总有人或这个原因或那个原因去了对马路新建小区,总会带回点点滴滴的描摹:新建小区像花园一样啦,有专供人们锻炼的场所啦,住在大楼里一眼可以看到徐家汇啦,冬天太阳好晒到傍晚,夏天风大得用不到电风扇……这些描述聚拢起来,慢慢就扭转了盈虚坊间的舆论倾向。羡慕新建小区生活环境、住房条件的人多了起来,说新建小区好话的人多了起来,盈虚坊民意不知不觉暗暗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派意见。
吴秀英阿姨却是夹在这两派意见中左顾右盼和稀泥的人。
吴阿姨毕竟在盈虚坊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不是盈虚坊人也成了盈虚坊人了,她对盈虚坊中的老弄堂老房子自然是有深厚的感情。可是,吴阿姨新近又碰巧成了新建小区的半个户主。女儿女婿拿到了大楼里一室户房子的钥匙,让给了儿子一家去住。吴阿姨得空就去大楼看孙女,相帮儿子做掉点家务。所以她又十分体会新大楼房子的优势。情势逼得吴阿姨不得不鉴貌辨色,当着曹操说曹操好,当着刘备说刘备好。
吴阿姨和单根仍住在恒墅底楼,做的生活却比前几年轻松了许多。关键是小姨娘重新回到了盈虚坊,并且正式成为了恒墅的女主人。那年常先生去香港说服常氏家族共同投资改造盈虚坊的工程,却没有成功。他的几位堂兄弟对大陆改革开放的政策仍人许多顾虑,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不过,常先生的香港之行并非一无所获,他额外收获了一份迟到的爱情。他从香港回来,身边平添倩影,守了寡的妻妹成了他的妻子。盈虚坊人总算看到常先生圆满的结果,都放下了一桩心事。这般姻缘命里早就注定,只不过被人世风波阻隔了一段。
傍晚时分,吴阿姨刚替恒墅端整好三菜一汤的夜饭,小姨娘就催促她道:“吴阿姨,这下面的事体有我呢,你快去帮你孙女做两只小菜吧。红果正是长发头上,马上又要参加高考,天天啃面包怎么成啊?”
新近,许飞红在虹口公园附近开出一爿建材分店,一定让哥哥辞去房修队的工作,当了分店的经理。甚至不计前嫌,出钱让嫂子进修财会业务,协助哥哥管理分店财务。许兆红对自己的小妹真正是感激涕零啊!又送房子,又帮他开店,让他迅速跻身于腰别BB机,手拿大哥大的有钱人行列,让他在阿晶跟前撑足了大丈夫的面子,让阿晶的父母对他刮目相待,奉若上宾。所以,他们夫妻做生意也是尽心尽力,勤勉巴结。分店生意逐日兴隆,他们常常忙得顾不上回家打理女儿的夜饭。小姨娘得知这个情况后,傍晚总放吴阿姨两个钟头的时间去儿子家帮忙。吴阿姨每天夜里去倪师太后厢房烧香时,都要求菩萨保佑常先生和小姨娘夫妻恩爱合家安康,她相信好人总有好报的。
吴阿姨乘电梯呼呼呼一下子就上了十五楼。头一次乘电梯时,她站在电梯门口死活不肯踏进去,生怕这大盒子盛了这么多人,咣,摔下去怎么办?是儿子女儿两边架着她胳膊,拖她进去的,电梯往上窜时,吓得闭住了眼睛。现在吴阿姨乘电梯已是如坐轿子那般从容得意了。
许兆红的家是一个直统间,进门便是开放式厨房,有七、八个平米,还宽势,放下一张小圆台当餐桌,蛮实惠的。厨房笔直进去,一截短短的过道,侧首是卫生间。过道进去便是夫妻俩长方形的卧室,十五、六个平米,里半间放了一架三门大厨和一张双人床,外半间是一席三人沙发和玻璃面长茶几,敞亮、正气。落地玻璃窗外是阳台,他们将阳台用塑钢移窗封起来,做了红果的房间。虽然面积不大,对于那间低矮阴暗的三层阁来说,许兆红一家可谓一步登天了。
许飞红生意做得红火,她的飞骏装潢公司已成了沪上知名品牌。她在西郊买下一幢独立的三层楼花园洋房,自然不会搬回这一室户的小套间。“盈虚新世纪”落成后,许飞红叫陆马年派出最精良的装修队帮公公婆婆的两室户装修得登登样样,成了大楼里的样板。在乔迁的喜宴上,许飞红又悄悄塞给婆婆一只装有两万元现金的马夹袋,欢喜得陆大娘子把个媳妇夸上了天。随后许飞红再提出把分给马年和她的一室户,让给她哥哥一家居住的意愿,陆大娘子还能说不同意吗?
吴阿姨开门进屋,只听得电视机开得咣咣响,却见红果独自趴在长沙发上睡着了,课本散落了一地。吴阿姨摇摇头,关了电视机,将课本收拾了摞在茶几上。并不叫醒红果,自己先去厨房间洗菜、淘米做饭。
吴阿姨存心让红果睡个畅,她晓得等儿子媳妇一回来,红果就睡不成了。阿晶是一心一意要女儿考上名牌大学的。她去日本那几年,红果上学没人约束,中考时差点落榜,还是许飞红拿出两万择校费,让她进了一所民办中学。而恒墅里的常蝘蜓,看看不声不响,在人跟前话都说不全的,却一举考取了区重点中学的尖子班。守宫里的陈戈壁愈是了不得,人家以为从新疆调回来的小孩读书总归及不上在上海长大的孩子,不料他竟考取了上海人都很难考取的市重点中学,成了盈虚坊中继他舅舅冯令丁之后的新科状元。便有人叹道,毕竟还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呀。阿晶听了这些闲言碎语愈是不服气,夜里被窝中跟许兆红生气,怪他当初没有抓紧红果的功课。许兆红肚皮里也有气的,当初你去日本荣华富贵去了,怎就不想想没娘的孩子什么滋味呢?许兆红有气也不会对老婆发出来,女儿是他的心,老婆是他的肝,有了老婆女儿,他许兆红才活得有味道。他只是宽慰阿晶,红果读不读重点中学,考不考得上名牌大学,这都无关紧要,我们把生意做好了,红果的将来就什么都有了。阿晶肚皮里嗔道,你的眼界就一滩泥塘浅!你以为你那个妹妹就是公主贵妃一般的人物啦?你还没见到真正名门闺秀的样子呢!但是阿晶忍住了,牢骚话没溢出唇齿,毕竟,许飞红给了他们一家目前能过上的最实惠的日子。阿晶对女儿有着更高远的期望,她让吴阿姨向蝘蜓、戈壁讨来重点中学的测验卷子和复习提纲,每天逼着红果做题目,夜夜弄夜半钟声敲了又敲。
吴阿姨轻车熟道,很快就做好了两只小菜,红烧狮子头白菜垫底,香菇胡萝卜炒卷心菜,还起了一锅榨菜肉丝线粉汤,旁边电饭煲中的米饭也熟了。便去喊醒红果起来吃饭,又是拍屁股,又是揪耳轮,好不容易把红果搅醒过来。心里面肉痛,嗔怪阿晶,何苦呢?把个小孩子弄得该睏的时候不得睏,不该睏的时候睏不醒。嘴上却数落红果,十七、八的人了,还看这种卡通片!放学回来早点做题目不好吗?也省得你妈妈回来又要不开心,也省得深更半夜地不得睡觉!红果就习惯了奶奶的唠叨,就像电影电视剧里的背景音乐,随它自由流淌却不必去理会它。她却被奶奶的红烧狮子头吊起了胃口,拿了只菜碗,盛了半碗米饭,嚓嗒嚓嗒就搛了两只狮子头压在碗边。又开了电视机,盘脚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看日本卡通连续剧《名侦探柯南》。吴阿姨把蔬菜碗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又关照一句:“给你爹娘留两只狮子头啊。”红果从小就好胃口,现在已经长得齐她爸爸眉额高了。
吴阿姨便动手收拾灶具,接下来守宫、恒墅还有很多生活等着她呢,她总是见缝插针,充分利用每分每秒时间。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许红果本能地以为是父亲母亲回来了,啪地关了电视机,抓起一本课本放在膝盖上,做出一边吃饭一边用功的样子。
进门的却是恒墅的老邻居沈家姆妈。
沈家姆妈便是占着恒墅的花园至今不肯搬迁的那几户钉子户中最难缠的一户,落实政策小组的工作人员把她家门槛都快踩断了,她不是装聋作哑地不理睬,便是寻死寻活地吵相骂,你们有钱人家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啦?你们住了洋房还要有花园,就想把我们赶到马路上去呀?共产党不是讲为劳动人民撑腰的吗?怎么倒帮小开讲话了呀?落政小组的人真正拿她没办法,又生怕强硬一点,弄出人命来,只好拖着。幸好恒墅主人通情达理好说话,常先生心里念念不忘的是整座盈虚坊的改造,对自家的花园并不十分在意。
沈家姆妈看见吴阿姨的儿子搬进簇新簇新的高楼,心里面羡慕得不得了。她的两个儿子单位里都分到了房子,也都是煤、卫齐全的公房,只是坐落于城郊结合部,便都不肯搬走,都挤在油毛毡搭起的简屋里,就等着什么时候盈虚坊开始动迁,按户口他们好多分几套大楼房子。沈家姆妈心里掂掂份量,吴阿姨讲讲是个劳动大姐,可她的两个老东家都是有头有脸的重要人物,都是有资格对盈虚坊的未来指手划脚的人;最要紧还是吴阿姨奶大的冯公子,现在成了区里面直接掌握盈虚坊命脉的负责人。所以沈家姆妈拼命跟吴阿姨套近乎,三日两头找吴阿姨打听盈虚坊动不动迁的消息。
红果一见是沈家姆妈,随手又开了电视机,而且把音量调得很高,震耳欲聋的。吴阿姨只好把房门掩上,嗔给沈家姆妈听:“看看能长能大的小姑娘,一点也不懂事体。”
沈家姆妈自己找台阶下,笑道:“现在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报上不是都在讲小皇帝、小皇帝的。你家红果还算懂事的了。”
吴阿姨也烦沈家姆妈牛皮糖一样粘牢自己,更烦她的自私,算盘珠拨进不拨出。便道:“沈家姆妈,冯家小弟现在也不住在盈虚坊,算算我也有头两个月没见到他了。”言下之意,关于动迁的事体我也不晓得什么。
沈家姆妈热络的相帮吴阿姨擦锅摞碗,十分体已的口吻,道:“吴阿姨你不要客气嘛,谁不晓得冯家公子吃你的奶长大的,你可当得半个娘了。”
这句话讲得吴阿姨心里舒服,也不好再推辞,道:“上趟不是替你打听过啦?小弟讲的,需要改造的旧城区很多,什么时候动迁到盈虚坊,还要看各方面条件成熟了没有,你急也急不出来的嘛。”
沈家姆妈道:“叫我怎么能不急呢?孙子孙囡像吃了发酵粉一样日长夜大的,房间里实在撑不下了呀。这两天弄堂里还在传一个消息,都讲现在动迁,老房子里的住户都要搬到乡下去住,造起来的新房子统统卖给有钞票人家。吴阿姨你最清爽了,我嫁进盈虚坊三十多年了,两个小孩都是在这里出世的,我是死也要死在盈虚坊里的呀?”
吴阿姨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消息,肚皮里也惊了惊。迟疑道:“不会吧?这里动迁的人大多数搬回来了嘛。要么我碰到天葵,托她带口讯,帮你问问小弟。你么,急也不要急,弄堂里人杜撰点新闻出来解解厌气,也说不定呢。”
沈家姆妈千谢万谢,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给吴阿姨,说是送给红果吃的。吴阿姨横竖推不掉,只好拿到房里给红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