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女子梦无寻处。
常天葵觉得自己陡然老了千百年,阅尽了人世苍桑,洞悉了人心险恶。她不顾两边家人的百般劝阻,执意回医院上班了。
那日早上,冯令丁特地给邢师傅打电话,让他早点开车来顺便送天葵去医院。天葵却跳着蹦着逃开了,格格格笑道:“我不坐你的轿车,我不想破坏你的规矩,我喜欢骑脚踏车。”冯令丁看她依旧轻捷玲珑的姿态,听她依旧活泼开朗的笑声,也就放了心,自乘轿车上班去了。常天葵推出辆超役多年的“老坦克”,跟婆婆招呼了声,就出了门。李凝眉追着她背影道:“不要硬做,做不动,请病假回家!”
常天葵头也不回地往前骑,心里面盛满绝别的悲凉,每根骨头每寸皮肤都在痛。她想到冯令丁竟然还有脸开玩笑,道:“天葵,大概是你给天竹扎针扎得太痛了,所以她才报复到我身上来,看到我毛病就发作!”天葵懒得跟他理论,装作不堪疲惫,倒头就睡。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丁丁哥哥的脸觉得虚伪得可憎。你还当我是个天真幼稚的小姑娘,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谎言么?关键在于,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从前粒粒屑屑的疑点已经连成了一片,只是有几处关节她还需要弄弄清楚。把全部真相弄清楚以后,她会做出她自己的选择的。想到这里,天葵眼泪咕噜噜地涌了出来。幸而她骑着车混杂在上班族如潮的车流中,没有人会注意她的表情。扑面而来的早春清新而凛冽的晨风,将她腮眸的泪珠吹散,细雨般沿途飘洒开来。
傍晚时分,李凝眉接到常天葵打回来的电话,说医院调她去病房了,隔天便要值夜班,这一段她就住在值班室,不回家了。李凝眉急了,说你身体刚好,怎么吃得消呢?天葵的理由不容置疑,每日来回跑,岂不更吃力?李凝眉说不过她,只好勉强应了,心里总是疙疙瘩瘩,难不成因为孩子流产,与令丁闹别扭了?待儿子晚上回家,李凝眉把天葵调病房值夜班的事跟他讲了,狐疑地问道:“令丁,你跟天葵没什么不开心吧?”
冯令丁笑道:“妈,你不要胡思乱想的。天葵有一段不上班了,她的脾气你还不晓得?恨不得一日当作两日用,把耽搁的工作全补上。”
李凝眉忖忖,令丁讲的不会错,像天葵那般清水一样的脾性,要跟她呕气都难。这才歇了心。
冯令丁道:“妈,我还要去一趟恒墅。天葵她爸爸日里给我电话,叫我下班一定要去找他,有要紧事体要跟我商量。”
李凝眉道:“保准又是为他那个改造盈虚坊的计划。下半天就和你爸爸蟠在书房里推敲了半日呢!”又怨道:“你爸爸也真是多事,他自己告诉你就是了,偏生要你去常家跑一趟。”
冯令丁笑笑道:“反正近的,跑一趟就跑一趟。”他是晓得父亲这么做的用意的。父亲虽则支持常衡步的计划,可他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体,更不愿意出头露面当急先锋的角色。
李凝眉摇摇头,道:“这个常老夫子,白日梦永远做不醒。你想想,就连他们常家自己人都不肯摸钞票出来做,他还不肯罢休。你还是劝劝他,过过太平日子算了。”
冯令丁不想跟母亲耽搁时间,敷衍地应了声,就出门了。
冯令丁有恒墅大门的钥匙,自己开了锁进去。正巧吴阿姨从厨房出来,端着黑漆描金的托盘,盘中一杯白水,一只白釉小碟,碟中卧着粒蓝莹莹的药丸。冯令丁心有些慌,镇静道:“吴阿姨,你这是给天竹喂药去啊?”
吴阿姨神色有点黯然,道:“没法子,小妹妹不好来针灸,再不吃药,怕要吵得一家门都睡不好觉。”
冯令丁道:“我正好去三楼找常先生,顺便把药带上去好了。”说着伸出两只手去接托盘。
吴阿姨忙道:“不行的,小弟。大妹妹哪肯服你喂的药?不揪你打你算是客气的了。”
冯令丁道:“你放心,吴阿姨,我气力大,把药灌下去,她就不会闹了。”执意要接托盘。
吴阿姨盯着他看了一歇,便松了手,笑道:“那就谢谢你了。”又道:“常先生正等着你呢,茶我已经替你泡好了。”
冯令丁端着托盘上了二楼,走进常天竹的房间。天竹一见他便从椅子上蹦起来,冯令丁“嘘”了一声,用脚将门关上了。
冯令丁将托盘放下,天竹就勾住了他的头颈,面孔伏在他肩胛上,珠泪点点,娇喘吁吁,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冯令丁晓得她当人面要装疯卖傻,受了太多的委屈。满心是对她的愧疚与痛惜,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少停,天竹缓过气来,问道:“天葵她,怀疑我了吧?回去一定跟你吵了吧?”
冯令丁道:“没有,天葵她单纯,她什么都没说,她不会怀疑的。”
天竹更狠地拖紧了他,道:“我担心了一夜天,真怕她们看出了破绽,再也不让你过来了。”
冯令丁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过来看你呢?”
天竹几乎软瘫在他怀里,她的手摸索着去解他的衣扣,却被冯令丁阻止了。冯令丁轻轻扶正了她,艰难地道:“天竹我们不能。我现在是天葵的丈夫,我要对她负责的呀!”
天竹眼珠子里充满了伤痛和怨恨,愤愤道:“那么,谁对我负责呢?你冯令丁难道对我没有责任吗?”
冯令丁捉住她的肩膀,道:“天竹,轻点,求你了。我当然会对你负责的,我和天葵向你父亲保证过的,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常天竹恨恨地甩开了他的手,吼道:“我不要你这样对我负责……”
隔着门,忽听得常衡步大声喊着:“吴阿姨——吴阿姨——冯令丁到了没有?一到就叫他上我书房来——”
冯令丁忙道:“天竹,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再好好商量,你一定要相信我。快把水喝了,药片丢了。我上去了。”便匆匆闪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