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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第2页)

吴阿姨听得常先生喊,生怕又弄出什么事来,有点懊恼方才将药交给冯令丁了。急急上楼寻他,合巧在楼梯口照面。

冯令丁以攻为守,道:“吴阿姨,我听到常先生在唤我。总算还好,药已经灌下去,你快去帮她躺下吧。”便脱身上三楼书房去了。

常衡步看见冯令丁,那两颗平素深陷在皱褶中的眼珠子便如出土文物般凸现出来,掸落灰土,上了釉色般烛亮。捉住女婿的手,嘿嘿嘿笑着,不无得意道:“令丁,我们把报告修改润色了一番。你父亲的点子不错,把重点转移到历史意义上来,政府是不是就容易接受了呢?”

冯令丁接过那份二十几页关于修复盈虚坊原貌的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里面的许多要点他已经能背出来了。正如常衡步所言,这一次的报告详尽描述了清咸丰年间太平军驻扎盈虚坊,以及抗战期间,盈虚坊主人又无偿捐出自家积谷仓辟作难民收容所这两件事实,强调了盈虚坊的人文内涵,更具有说服力了。

冯令丁吟着,寻思着如何开口对常衡步解释政府的意图。说实在,他是被常衡步的报告说服了的,他却也清楚地了解区政府财政上的艰难。虽说从1992年起,上海建立推行“两级政府、两级管理”的新体制,区政府财政收入有了很大的增长。可历史上遗留下的危棚筒屋范围之大,老百姓居住环境之差,旧区改造任务之重,处处都急需政府财力的投入。因此,他预料到常衡步这个报告近期很难被政府列入规划。

“舅舅,”按理,冯令丁早该改口称常衡步“爸爸”了,可他还是习惯着畹丁姐唤他“舅舅”。冯令丁喝了口茶,斟酌着措词,道:“你的报告论点鲜明,论据充分,剖析深入浅出,的确很有价值啊。”稍顿,旋即道:“可是,政府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做这件事体。”看常衡步激动地要说什么,忙抬手制止了他,道:“舅舅,我想哪一天带你到那些危棚筒地块去转一转,也许你就会理解我的心情了。作为公管城建工作的区领导干部,面对居住环境那样窘迫的老百姓,我心中的愧疚难以言表。市委市政府已下了决心,决不能把棚户筒屋带入下一个世纪。任务很紧,压力很大。倘若我们不是全力以赴地做好这项工作,老百姓会指着鼻子骂我们的!”

常衡步腾地站起来,在书桌和沙法之间来回走了两圈,立在冯令丁跟前,点着他的鼻子道:“那我现在就要骂你,你们拆除历史,消灭历史,那就是历史的罪人。老百姓也许为着眼前的利益会对你们歌功颂德,我相信,过了三五十年,他们也会骂你们的。”

常衡步声音本就瘖哑,加之情绪激动,这段话讲得断断续续,却在冯令丁心中引起很大的震动。自从进入建委工作,冯令丁就有意识地翻阅了许多世界各国有关城市建设的资料。美国圣菲市完全保留印弟安人的建筑风格;意大利罗马古城修旧如旧;法国巴黎老城区不允许出现六层以上的楼房;瑞典斯德哥尔摩保留了城市最中间0。8平方公里的老房子,如今却成了这个城市的骄傲。

此刻,冯令丁脑袋中两种观点争论得非常激烈,哪一方也说服不了对方。却绝处逢生,冯令丁终于想到一个法子,无论会得出怎么样的结果,总不失有群众基础。原来,各区县的人大、政协会议即将召开,旧城区的改造方案要经过代表、委员们的充分讨论,并在会议上表决通过。何不将常衡步的报告捅到人大、政协会上去,如若能获得一定数量代表委员的支持,自己便可理直气壮地向区委区政府进言进策了。

冯令丁将这个想法告诉常衡步,常衡步犹疑道:“我现在不是人大代表也不中政协委员。畹丁倒是人大代表,可她一直反对我的计划。莫非令丁你愿意做我的代言人?”

冯令丁道:“我现在的身份,只代表你的意见恐怕是不妥的,但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列席小组讨论。你现身说法,更有感染力。只需有十人以上同意你的观点,便可作为代表方案递交常委会讨论,那时我便可发表意见了。”

常衡步瞪着眼珠子寻思片刻,喷笑出来,拍着冯令丁的肩膀道:“好,你小子当官当得还有点模样。古人言,仁者在位仁人来,义者在朝义士至。令丁,舅舅看好你,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的。”

冯令丁离开恒墅时,吴阿姨一直送他出门。冯令丁问道:“吴阿姨,天竹吃了药,睡得还安稳吗?”

吴阿姨瞟了他一眼,道:“你说你把药给她灌下去了,我进去看见药还在碟子里放着呢。不过奇怪了,药没吃下去,人倒睡得安安稳稳的了。”

冯令丁悬着的心扑通落定了,轻轻地长长地吁了口气,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几天后,区政协、人大会议相继召开了。冯令丁稍微利用了一下职权让常衡步作为列席代表参加了小组讨论。可是,常衡步的游说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只有五、六位来自大学和文化单位的代表在常衡步的报告上签字。那一段,传媒上屡屡报道“危、棚、筒”地区老百姓居住环境的艰难,区长在做区政府工作报告时,含着眼泪向全体代表呼吁:旧城区的老百姓在等待、在期盼、在呐喊,何时才能告别“危、棚、筒”,跨入新天地?作为人民的公仆,我们不能再等待了。拖拖拉拉,犹疑观望,都是对老百姓犯罪!我们必须抓住千载难逢的改革开放大好时机,加大旧区改造力度,打一场新时期的淮海战役,尽快把目前还居住在棚户筒屋中的老百姓解放出来,向人民群众还情还债,决不把这贫穷落后的面貌带进21世纪!掌声雷动,代表们群情激奋,一致通过了区政府旧区改造的规划和步骤。在这样的氛围中,常衡步提出恢复盈虚坊历史旧貌的提案显得那样微不足道,甚至有了解他底细的人认为他是借改革开放之机行重建家业的私人目的。冯令丁也因此受到区长、区委书记的严厉批评,一是批评他明知故犯,违背人民代表大会程序,擅自让常衡步作为列席代表进入会场;二是批评他在执行区政府旧区改造的战略规划中态度暧昧,摇摆不定。鉴于这两点,原议定出任旧区改造指挥部总指挥的他,降级担任旧区改造指挥部副总指挥,总指挥改由区长兼任。

常衡步得知自己的提案被搁置,打入冷宫,沮丧之下,独自离开恒墅,搬入那间屋顶隐藏着残缺的观世音得道图的三层阁居住,做出的姿态便是誓与盈虚坊共存亡。

冯令丁实在很为老丈人身心健康担忧,更担心真到盈虚坊折迁之时,常衡步会不会采取更激烈的行为?于是,他硬着头皮去恒墅拜望小姨娘,希望小姨娘能够劝回常衡步。

恒墅里虽然接二连三地有变故,小姨娘却总是淡定从容,娴雅沉静得如同一块翡翠。她用透明的玻璃杯给冯令丁泡了杯眉尖茶,还丢进几粒殷红的枸杞,捧着先是养眼,喝了愈是养心。小姨娘就是能把枯燥琐碎的日子用极简单的方式让它有声有色起来。望见冯令丁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浅笑着,面孔朦胧月似的,道:“令丁,就让他在那里住几日又何妨?一日三餐吴阿姨会给他送过去,饿不到他。功名利禄都看轻了,偏就一座盈虚坊放不下,这是他一世的心痛。我拜托倪师太了,由他面壁参禅,倪师太会解他心结的。”

冯令丁稍许定心些,便告辞出来。他从三楼走下楼梯,在二楼的过道上停顿了下,望一眼天竹的房门,心想:还是等这桩事体忙定了,再来抚慰她吧。便拔起脚,蹭蹭地下楼了。

冯令丁回到守宫,见父亲母亲畹丁姐都在客堂间候着,晓得他们也是为常衡步担心,便将小姨娘的话回复了一遍。

李凝眉先一个叹道:“难怪盈虚坊老住客都讲,常衡步就是盈虚坊,盈虚坊就是常衡步。幸亏现在改革开放了,否则不晓得又会给他戴上顶什么派的帽子。”

冯畹丁蹙起眉尖道:“明天我抽空去一趟三层阁,一定要劝舅舅回恒墅去。这次我们街道仍旧要配合动迁小组工作。要是舅舅领头做钉子户,盈虚坊的动迁工作就很难推行下去,让我怎样再去做其他居民的工作呀!”

冯景初正在翻阅当日的晚报,像是随口道:“时不至不可强生也。古人云,明怨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明明是一桩造福后人的好事,只因时机不对,反倒引出许多事非。畹丁你去看他,说我求他一副对子: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什么时候写好了,我去恒墅取。”

冯畹丁揣摩到父亲的意思,便点点头。

这边李凝眉却另有思虑,拉住儿子道:“令丁,天葵好些天没有回家了,打过来电话都是工作忙啊病人多啊。哪有忙到家都可以不回来的道理?明天下班你去医院看看,无论如何接她回家,啊?”

冯令丁含糊道:“妈,这一阵我也是应接不暇的。明日我给她打电话,叫她回来给你看看!”事实上,常天葵不回家,冯令丁倒觉得轻松。他害怕面对常天葵清彻透明的双瞳。

这以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冯令丁满脑子被旧区改造工程塞满了。全区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危房棚户筒屋,数片地块,同时开工。旧区改造指挥部的灯通宵达旦地亮着,不分昼夜,没有休假。千头万绪,条分缕析。成立机构,制定每个步骤的细则,一项项定人定点地落到实处。冯令丁虽说是副总指挥,实际上具体工作全由他牵头,他索性就住在指挥部办公室里了。

旧区改造很重要的一环便是招商引资。守株待兔太耗时日,指挥部商定主动出击,召开一个房地产商的务虚会,向他们传达区政府关于旧区改造工程的多种优惠政策,欢迎他们积极参与各地块的招投标工作。指挥部通过建委、房地局、装饰协会方方面面的评估举荐,筛选了二十多家资质好品牌好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郑重向他们发出了邀请函。

忙忙碌碌之中,纷纷红紫渐成尘,夏木阴阴正可人。

区领导非常重视这场务虚全,安排在午后两点召开,由旧区改造指挥部副总指挥冯令丁主持。晚上,区委书记区长将亲自出马宴请这批房产商。

近午时分,冯令丁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是陈戈壁考取了同济大学建筑系,父亲和畹丁姐准备晚上设宴庆贺,天葵已答应晚上请假回家,常衡步也同意走下三层阁前来赴宴。母亲恳求的声音,道:“令丁,今朝你是无论如何要回来吃这顿贺宴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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