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又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随即阵头雨脚千军万马地奔驰而过。这场雨下了不过二十几分钟,待雨过天放晴,却有一个惊人的消息像积水一般在盈虚坊里漫延开了。方才雨前那几下闷雷竟然将古银杏一株铅桶粗的分枝拦腰截断了!盈虚坊间人闻讯,纷纷跑出家门朝东北方向望去,果然,古银杏遮天敝日的枝叶陡然减去了一大片,就觉得东北向的天空宽阔了许多。
这几个星期,冯畹丁作为街道副主任,协助动迁办公室的工作,磨破了嘴皮,愁白了鬓脚,工作成效甚微。她现在的身份比较尴尬,跑到人家屋里,开口没说两句话,人家就用不信任的眼光支住她,道:“冯主任,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啊。你们家守宫若是也要动迁呢,你会爽爽气气搬了就走吗?”冯畹丁心里很沮丧。前几个月,许飞红意欲收购守宫,小弟回家做母亲的工作,当时冯畹丁心里真希望继母能够答应下来。这么些年住在守宫,冯畹丁从来没有高人一等,睥睨下尘的感觉。反倒见着别人家住房简陋逼仄的,常生出许多歉疚和抱愧,跟人说话也底气不足似的。
冯畹丁将古银杏折断,人心浮动,动迁工作难度加大等情况一一跟旧区改造副总指挥冯令丁作了汇报。冯令丁稍作思考,道:“既然古银杏树是罪魁祸首,那我们就从古银杏入手解决问题吧。”于是,冯令丁特地去上海园林局请来了古树保护小组的专家,请他们为盈虚坊古银杏树会诊。四、五个园林专家围绕着硕大的古银杏踏勘查验了两天,终于找出那分枝折断的真正原因。原来这枝干内里已被虫蛀空,雷雨天稍受震动,只是加速了它的断裂。园林专家们索性将残留的半截坏枝截去,打了药水,在主杆上涂了石灰,以防虫害漫延。最后,又在古银杏周围修筑了一圈石栏,竖起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市级受保护古树第七十九棵:盈虚街古银杏。”
借古银杏石碑揭幕时机,冯令丁要盈虚的动迁小组召开一个居民座谈会,有签约居民的代表,也有准备签约的居民代表,也有犹豫观望的,甚至还有发誓与盈虚街共存亡的人。听说冯副区长要来解决问题,许多没有选上代表的也都挤到会议室来了,椅子不够坐,后来的人就站着。
冯令丁看到有位大爷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便站起来,招呼道:“大家让一让,让那位老大爷进来。”
冯令丁把自己那张椅子让给大爷坐了,自己站着,好让后排的群众也能看见自己。便道:“大家都是老街坊了,广义上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对吧?所以,我很理解大家的心情。人人都想改善居住条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要动迁了可以去住煤卫齐全正气敞亮的公房了,却又多出了许多犹豫徘徊。人要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故土,总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对吧?”
冯令丁道:“这个问题提得好,我正想向大家解释。现在,改造旧区的成本要比前几年翻了几倍,只有依靠房地产开发筹集资金。其实,我们新建的盈虚新城,环境像花园一样,房型也比盈虚新纪元好得多。动迁组准备组织大家前去参观,保你们会喜欢的。”
又有居民道:“冯区长,我们已经签约了。可有人说愈屏到后来,政府的政策会愈宽松,我们支持政府的工作,反倒吃了亏。我们想来想去想不通。”
冯令丁道:“谁说愈屏到后来愈有好处的?政府制定的法规条律不是都张贴出来了吗?我们决不会让先签约搬迁的老实人吃亏的。”
有一个声音从人群背后窜出来:“你说话算数吗?你敢立下字据吗?”
冯令丁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一边大声道:“我说话算数,我也敢立字据。我们的工作需要广大居民监督,指挥部还设立了二十万元的举报资金。”
有人带头鼓起掌来,会场上的气氛真像家人聚谈般融洽起来。
这次座谈会以后,盈虚坊的动迁工作打开了一个新局面。
冯畹丁一直很佩服小弟的工作方法,看似不温不火,却总能不温不火地把问题解决了。在冯畹丁看来小弟的气质更接近诗人,又带点忧郁。他大学中文系毕业,应该在学校里教书,或者去当自由职业的作家。冯畹丁把这个想法告诉冯令丁,冯令丁淡淡一笑,道:“旧区改造是一首最恢弘最有气魄的诗。”姐弟俩虽非一母所生,感情却一直和谐,工作上搭配得也很默契。这时候,他们都没有预感,都没有意识到守宫这个大家庭也将遭遇电闪雷鸣,也得面临分崩离析。
这一天,冯畹丁落班回家,走进门廊,就看见吴阿姨从厨房探出半截身子,朝她挤眉弄眼,但见唇形变化,却听不清声音,不晓得她说点什么。她疑惑着,吴阿姨便伸出手指点点客堂间的门。冯畹丁一步跨进客堂间,父亲和继母都在,还有一个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霎那间她心如突兔,腿却僵硬,呆立着不动了。
陈家进看见她,站了起来,动了动嘴,朝她讨好地笑笑。这笑令冯畹丁很不习惯。从前陈家进的笑永远是尊贵而高傲的,总带点嘲讽的意味。他的衣衫也有点邋遢,衫衣灰不溜丢,裤子皱巴叽叽,腮帮上青茬茬一片。从前陈家进多少讲究仪表,哪怕在新疆建设兵团下大田劳动,收工后也要将自己收拾得山明水秀的。总之,隔着几年岁月看陈家进,冯畹丁明显感到眼前的陈家进已经不是当年的陈家进了。
冯景初看他们夫妻尴尬对视着不说话,忙打破僵局,笑道:“畹丁,家进下午三点靠过就到家了,想差吴阿姨去喊你,家进说不要打扰你工作。”
冯景初道:“你妈妈就是性急,她是自己想戈壁了。家进准备把公司业务逐步转移到内地,先回来摸摸市场行情。香港不久便要回归祖国,这步棋走得及时啊。”
冯畹丁压根不晓得陈家进究竟做什么生意,也插不上嘴,只淡淡一笑,心想,“你还晓得回来呀?”
吴阿姨端着一托盘小菜进来,笑道:“开饭了,开饭了,临时抱佛脚,添了两只菜。还算好,昨夜剩下半只烤鸭,凑只盘子。女婿是娇客,陈先生又难得回来一趟。我作主了,烫了一壶花雕。李同志要讲就讲我吧。”
李凝眉暗暗瞪上她一眼,道:“吴阿姨啰里啰索,嚼蛆了!给家进接风,当然要备酒的,我怎么会讲闲话呀!”
畹丁便道:“再等等小弟吧。”
冯景初道:“不用等他,哪天夜里准时回来吃夜饭啦?”
于是四个人四个方向坐定,斟了酒,碰了杯。应是团圆的酒,却因陈家进的躲闪,冯畹丁的冷淡,任冯景初李凝眉如何挑起话语,搧动情感,饭桌上的气氛还是像馊粥一般稠不起来。
冯畹丁心里已经拿定的主意,既然你还认这个家,我就尽到我妻子的责任。关于你在香港的所作所为,你不用主动说,我也不会问。你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吧?于是为陈家进放好洗澡水,找出他去香港前穿的睡衣睡裤摆在澡缸旁边。陈家进洗澡的时候,冯畹丁一直在考虑今晚怎么睡觉的问题。传闻毕竟是传闻,她总不能不让他上床。可心里面疙瘩不解,她是不愿意同他有任何肌肤之亲的。思来想去,赶紧躺下,装作睡着。
陈家进这个澡洗了很长时间,冯畹丁真的迷迷湖湖睡着了。睡了一阵,被拖鞋的踢蹋声弄醒,是陈家进从浴室出来了。冯畹丁倏地紧张起来,要是他上了床动作起来怎么办?她该怎样抵御他反抗他?陈家进蹑手蹑脚上了床,仰面笔直地躺下,身体与她隔开一只拳头的距离,一动也不动。稍停,便扬起轻微的鼾声。与妻子分别经年,久别重逢,这个男人竟什么动作都没有!这又让冯畹丁气愤起来,看来人们关于他在香港有种种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冯畹丁侧过身到床沿边,让自己身体与他尽量隔得远些。她用拳头顶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啜泣声。
陈家进回上海十多天,一直盘桓在守宫里,几乎足不出户。翻翻报纸,看看电视,至多到花园里散散步,到厨房跟吴阿姨吹嘘几句香港的繁华。日子一长,冯畹丁肚皮里打鼓了。不是说回来摸市场行情的吗?一天到晚蟠在屋子里,怎么晓得市场行情啊?却拿住架子不去问他。李凝眉憋不住了,背后头问畹丁:“家进在上海的生意究竟办得怎么样啦?”畹丁冷冷道:“我也是听你们说的,他想回来做生意,他却从来没对我透露过一个字。”
过了个把月光景,夏末秋初的一个傍晚,派出所民警领着两位香港警署的警员敲开了守宫的门。他们看见正在花园里拎着水壶浇花的陈家进,当即向他出示了逮捕证,罪名是涉嫌诈骗。
直到此时,冯家人才如梦惊醒,如雷轰顶。
原来,陈家进在香港公司经营不善,陷进了赌博的泥潭。在一年多时间里,他在赌场输钱3000余万元。愈是输钱愈是罢不了手,陈家进便以“高出银行利息两三倍”的优惠条件,编造种种理由向周围朋友借钱。所借大笔钱款很快也被他赌输了。债主追债,陈家进无力还债,只好逃回了上海。
警方闯上门抓人,这对守宫来说是奇耻大辱。冯景初有一段时间甚至不愿意坐轿车上班,生怕让人戳脊梁,一清早便溜出弄堂搭公交车去了。冯畹丁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她实在想不通年轻时那样朝气蓬勃那样有理想有抱负的陈家进如何堕落成一个可耻的罪犯?她撑不起身子,在**躺了两天。第三天爬起来的时候,自己觉得身子轻得一阵风便能吹倒她;照照镜子两鬓白发已多于黑发了。
不久,陈家进聘请的律师专程来守宫拜访当事人的家属。他告诉冯家人,陈家进在香港倒是注册了一家古玩拍卖公司和一家典当行。因为经营不善,两家公司实际上只是个空壳子。拼拼拢拢凑起来,也只还掉了小一半的债务。律师说,倘若家人能为他凑齐歉款还清,陈家进便可以获得从轻或减轻处罚。否则,因为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律师对审判结果也没有把握。
冯畹丁冷峻又悲怆地道:“我们都是工薪阶层,这么大一笔巨款,不要说看,就是听也是头一次听到。就算把我连皮带肉地卖掉,也不可能凑起这么多钱来呀。他自己造下的孽,由他自己去承受吧!言毕,泪如雨下,转身跑上楼去了。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守宫里的人是猛然间发现秋天到来的。早晨起来,院子里铺满了焦黄的落叶,台阶上起了白白一层薄霜,花坛里只剩下三二枝雏菊,因孤单而黯然分神。
李凝眉一大早起来,装束得整整齐齐,胳肢窝夹了一只黑皮小坤包,闷声不响,独自出门去了。没有人晓得她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问起她要到哪里去。各人都有各人要忙的事,何况大家心情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