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眉午后两点转回了守宫。嘱咐吴阿姨多烧几只小菜。随后她就开始给儿子冯令丁打电话,一遍打不通,再拨;秘书说冯区长太忙,没空接电话。她火了,道:“你们跟他说,他妈得了急病,再忙今晚上也要回家吃夜饭!”啪地摔下了话筒。
冯令丁看到桌上七荤八素堆满了小菜碟子,甚至还有壶酒盅,惊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冯畹丁木然地摇摇头。冯景初神色凝重,道:“听你妈的。”
李凝眉将吴阿姨从厨房硬拖出来,摁着她坐下。然后一一斟了酒,她自己双手端起酒盅,举至自己下眼睑高处,一对依旧精精神神的眼珠子就搁在酒盅沿口上,团圈看了一遭,忽然就把一盅酒洒在地板上了。
“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李同志,你作啥呀,吓人丝丝的。”
李凝眉一脸的庄重,道:“我是祭一祭守宫的屋神,我李凝眉毕竟跟它相处整整五十年了!”
冯景初同样举起酒盅,将酒洒在地板上。冯畹丁冯令丁不晓得父亲母亲葫芦里卖什么药,两人面面相觑。
“令丁,”李凝眉转而道:“你上回说的,有一家飞骏。龙仕阁公司要想收购守宫,这桩事情,你代我去问问他们现在的想法,要快,我等回音。”
冯令丁惊讶道:“妈,你同意转让守宫了?”
冯畹丁已经意识到她的意图,慌道:“妈,你千万千万不能动这个脑筋!”
吴阿姨也道:“李同志,小茧子是昏了头,我已经骂过她,她不会再来动守宫的脑筋了。”
李凝眉道:“小茧子不来买守宫,那我可要卖给别人了!你马上去问问她,到底想不想买?我的价钱是1000万人民币。今天我已经去房管所询问过了,守宫值这个价,少了我就不卖了。”
冯畹丁急得直跺脚:“妈,你卖了守宫,我们一家子住哪儿去呀?”
李凝眉心平气和地道:“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你爸爸办了退休手续,设计院增补给他一套房子,在浦东杨高路上钢十邨。路是远了点,不过空气比这里新鲜多了。三间卧室,有一间吃饭的小厅。我们三个带戈壁搬过去住,绰绰有余了。令丁有他自己的房子,那里就没有他和天葵的份了。”
冯畹丁悲恸地看看冯景初,冯景初朝她点点头,笑道:“你妈妈决定的事,我也拦不住她。”
那天夜里,李凝眉郑重地向冯景初说出她的决定,卖守宫替陈家进还赌债!冯景初当时的震惊和感动不亚于此刻的冯畹丁。他无限爱怜地对李凝眉说了一句话:“阿眉,你是上苍送给我的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
冯畹丁走到李凝眉面前,一下子跪下了,哽咽道:“妈,这守宫,它是你的**呀!”
李凝眉眼梢摆得像水平线一般平,无风无浪地道:“守宫嘛,它就是一幢房子。可家进,是一个人。”
吴阿姨在一旁双手合一念叨起来:“阿弥陀佛,李同志大慈大悲,赛过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许飞红并不催促冯家尽快搬出守宫,她并不急着要住进守宫,她只是要圆她儿时的一个梦。
陆马年问她,什么时候派装修队去守宫做装潢?她慌忙道:“不不不,守宫不要装潢了,装潢了就不是守宫了。”
冯家人是守信誉的,半个月之后就搬离了守宫。
冯家人走得悄无声息,乃至十天半月了盈虚坊间人还不晓得守宫已经换了主人。
李凝眉把一大串钥匙托吴阿姨交给许飞红,并要吴阿姨告诉小茧子:这些钥匙绝对是原配的。吴阿姨捏住钥匙,只是抹眼泪。李凝眉道:“不要用眼泪水送我好吧?我们总还要走动的呀!你也有这点年纪了,是好歇歇了。你女儿多少有出息,你好好享享清福吧。”
拿到钥匙那一天,许飞红独自悄悄地去了守宫。
已快冬至了,那风便开始剌骨砭肌起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盈虚坊显得冷冷清清,拍电影搭出的布景一般。
许飞红深吸口气,踏上红砖卷瓦的门廊,在那扇镶着彩色玻璃的柚木大门前静静地站了一歇,就像阿里巴巴面对着藏满珠宝的山洞。随后,她将钥匙插进已经有点铜锈的钥匙孔,芝麻开门!呱嗒,清脆的一声,沉重的柚木门便迟缓地洞开了。
小茧子头一次跟着母亲走进这扇大门时,穿着花布衫,头上顶着羊角辫,面颊红通通的,是一个可爱的灰姑娘。
过道长悠悠、暗黝黝的,家俱搬空了的房间显得陈旧破败,扶梯的漆水已经斑驳,厕所的浴缸和洗水池遗留着褐红的水渍,敞廊的地砖也已残缺不全了。
园子里草木凋零,泥土冻裂,枯枝枒在灰沉沉的暮霭中顾影自怜。
守宫已经不是小茧子心中藏着的守宫,只是她化重金买下的一座大房子。
许飞红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梦想成真后应该有的欣喜若狂?她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守着一座没有丁丁哥哥的空房子,对她来说,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风霜何事偏伤物,天地无情也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