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龙旗威镇半月弯刀永乐殡天秘不发丧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通往塞北的大道上车辚辚,马潇潇,行人弓箭各在腰。
六月十七日,明军抵达兰纳木尔河,这里就是阿鲁台出没之地。然而此刻阿鲁台早已带着他的骑兵逃之夭夭了。
阿鲁台的损失不小,因为蒙古人是游牧部落,一打仗所有的部落也都随着军队走。还要赶着军队和牧民要吃的大群牛羊,以及为骑兵提供的马匹。明军一旦追上来,阿鲁台为了脱身,只好把行动迟缓的部落扔掉,是死是活,那就听天由命了。
奴儿干都司、哈密王、别失八里王早已归顺了大明,但又是保持着独立武装的地方势力,他们奉诏攻打鞑靼,表现不遗余力,那是出于纯粹的利益驱使。以前,他们一直是鞑靼和瓦剌这两头猛虎欺压掳掠的对象,现在有大明军队给他们做靠山,有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们冲上前去反咬一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还有鞑靼最大的敌人瓦剌,马哈木虽然死了,可他的儿子脱欢拿出卧薪尝胆的精神,从阿鲁台那儿率领五千名战俘回去后已经成了大气候,崛起的速度之快,连一手把他扶持起来,放他回去搞乱瓦剌的阿鲁台也没有想到。这次趁着大明军攻打阿鲁台,脱欢索性打着顺宁王的招牌,来了个落井下石,将瓦剌军队一分为三,突入鞑靼地盘,大肆烧杀抢掠,趁机大捞一把。
如此一来,阿鲁台就倒了大霉,这些形形色色的兵马开到鞑靼的土地上哪里还会客气,只要看到鞑靼人的部落就像进入了盛大的狂欢节,将青壮杀死,把妇女和儿童连带牛羊马匹全部席卷一空,源源不绝地运回自己的部落。
朱棣闻报大怒,敕令全军不管是否打着大明旗号,凡抢掠杀人者,斩立决!
他以高龄之躯,千里迢迢来到这草原上,是为了争取一劳永逸的结果,维护大明帝国北疆的安宁,可不是跑来杀人放火的。
况且他头脑很清醒,他这是登基后的第五次北征了,时而打瓦剌,时而打鞑靼,兀良哈不老实的时候,也趁便教训教训他。所以朱棣非常清楚,草原部落的政权本来就是松散的,阿鲁台带着兵马逃得不知去向,对鞑靼彻底失去了控制,大树已倒猢狲尽散,如果不是想师出有名,他甚至可以撇开阿鲁台,连个傀儡的名分都不给他。
尤其是现在泰山压顶,由不得阿鲁台做丝毫反抗便可以全面接收鞑靼的统治,并且通过分发赈粮、衣服、毡帐等手段,对鞑靼百姓编户造册,以辽东改造少数民族部落的成功经验,打破鞑靼的原有编制,从此将鞑靼牧民与土地纳入大明治下。
可是朱棣比谁都更清楚,游牧彪悍,决不可力取;草原浩瀚无边部落分散,无法施以中原治民之法。要想把蒙古人彻底征服,把这片大草原占为大明永远的疆域,把这片大草原上的男女,改造成大明恭顺的子民是不可能的——那意味着一代又一代人永远也打不完的战争!
七月,明军追到了翠微岗,多支斥候反复搜寻仍然不见阿鲁台的踪迹。朱棣的身体却是一天不如一天,这日在大帐里和杨士奇、杨荣、张辅、朱勇说话间,突然吐了几口血,竟然卧床不起了。
是班师回朝,还是继续大海捞针一般搜寻下去?大臣之间发生了分歧。朱瞻基和三名内阁大学士主张撤兵,两位统军大将却持相反意见。英国公张辅表示,前两次北征均无功而返,这次好不容易已经深入到了鞑靼腹地,再咬牙坚持下去,没准会发现阿鲁台。成国公朱勇也赞成继续搜寻,他说眼下秋高气爽,山野之上草木葳蕤,马料丰沛,他和英国公愿领取一个月粮食,率领左翼深入大漠荒原,一定要把阿鲁台抓回来。
朱棣当然不希望在自己的北征大漠的历史上再添一次无功而返,他支持两位国公的想法。
担任左翼方面军前锋的武英侯蹇贤很快撞进了一场大屠杀现场。
在水草丰美的巴纳木河湾一块平坦的台地上,矗立着一座座粗大滚圆的粮仓。高高低低的粮仓蔓延成片,这些粮食有的是鞑靼军队从大明边民手中抢掠来的,有的是用牛羊、马匹和各种动物皮毛、兽筋、牛角等物资从辽东以物易物交换来的。这是鞑靼的一笔极其重要的军用物资,这批粮食,也正是阿鲁台坚信他的庞大部落能够生存下去的最大保障。
蹇贤与忠勇王金忠各率五千精骑,分兵两路,扎进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四处搜寻阿鲁台的踪迹。
风乍起,已经开始泛黄的滚滚草浪涌向天边,有一种天宽地阔的情景展现在蹇贤云蒸雾绕的脑海之中,很容易让他乍然想起那首流传千古的北朝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大草原上的秋天明净清傲,让蹇贤的心情为之一爽。
朱棣的仗打得仍然和前两次远征一样,一点也不顺利。阿鲁台采取的仍然是已经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敌进我退,一退千里,甚至一退数千里的策略。蹇贤感到很是窝囊,这就像两个人角力,你浑身是劲而且已经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可是你登上赛台却找不到打击对象。何况这样的奔波旷日持久,一拖就是半年。刀枪都生锈了也没看见一个敌人。
蹇贤在马背上轻轻地颠簸着身子,哼着北朝民歌悠然前行时,他全然不知与他的大军仅仅相隔着一道隆起的山梁另一侧,靠着巴纳木河湾的平台上,就是鞑靼人庞大的秘密粮仓。
他更不会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竟然会把一个立大功的机会送到他手上。
一只手执弯月形马刀身披黑色大氅的骑兵像狂风卷来的一片黑云,飞快地掠过草梢,突然袭击了这个秘密粮仓。
“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守卫粮仓的鞑靼士兵大叫:“瓦剌人来啦!脱欢来啦!”
蹇贤的队伍正行进间,探马忽然回报,说山梁那边有战事,敌我不明。
蹇贤立即带了向导和数十骑侍卫登上山梁,到高处纵目望去,只见脚下通往小河的一大片草地上,人如虎、马如龙,数千号人你来我往,厮杀成一团。
双方都穿着皮袍,戴着兽皮帽,双方都使半月弯刀,披着黑色大氅的无疑是双方的首领。
蹇贤扶刀挺立在山梁上,身后隐隐传来战马的喷鼻刨蹄声,他知道那是他的千军万马,他们也悄没声息地跟着他上来了。这么多年来,他们跟随他从南京到安南,又从安南跋涉上万里,到了这塞外大草原上。此刻,只要他一挥手,一道命令,甚至一个眼神,他的弟兄们就会前仆后继地冲向大明的敌人。
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叫人如饮醇酒,如幻似仙,飘飘欲飞!
向导气喘吁吁赶回来禀报:“大人,已经打探清楚了,是瓦剌的领主脱欢,带着人在抢夺阿鲁台的秘密粮仓!”
蹇贤轻松说道:“现在下去还早了点,大家就地休息,吃点干粮,等他俩干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下去捡落地桃子。”
不过盏茶工夫,下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战败的鞑靼人逃之夭夭,获胜的脱欢也不追赶,带着部下查看那装得满满的一仓仓粮食,下令马上调来勒勒车队,把粮食运回瓦剌。
“上马!”蹇贤跃上马背,掣刀在手,一声令下,“杀——”
五千名身穿红色鸳鸯战袄的大明铁骑一拥而出,突然从山梁上杀向脚下的台地,那红浪浪的一大片,恰似夏日傍晚天边的火烧云被卷落到了地上。
蹇贤并没有对被惊得呆若木鸡的瓦剌人大砍大杀,而是将自己的队伍一左一右,犹如两把尖刀一样插向敌后,将脱欢和他的队伍包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