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
“其实,我相信你跟苗苗没事,真的。”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不久,它们就暗了下去。“算了,我们今天不谈这事。”
停了一会,他补充说:“我决定放下它了,我背了它这么久,厌倦了,也平静了。”
他眯着眼睛,细细的鱼尾纹向漩涡一样朝眼睛挤过去,他的头发耷拉下来,盖住一边眉毛,他已经很少用发胶了,他整个人被这件事折磨坏了,像他的发型一样坍塌下去。既然他已平静下来,既然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告诉他起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莫老师,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能发誓替我保守秘密吗?”
“当然,你让我保密我就替你保密。”
“你真的可以发誓吗?”
“那你就别告诉我了。”
就这样,在陌生的丰盛小镇,在清凌凌的小河边,我违背了一家人跪在地上发下的誓言,把姐姐的那个秘密告诉了莫老师。
“这是真的吗?额头上会有字迹显示?真的会有这样的人?”
我不用继续多说什么,他从我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我没有撒谎。
“太离谱了!”他似乎感到了凉意,一把捋下卷起来的袖子。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直到太阳下山,河水变凉。
“莫老师!”我将他出游的神思唤了回来。
“也许,你姐姐倒是个值得同情的人。”
我有点不理解。
“希望她一路平安吧,一个异类生活在人间,注定要吃尽苦头。我还真有点替她担心。”
从丰盛回来后,旅游后遗症像只黑猫似的,在当天夜里十一点钟轻手轻脚爬了过来。一想到从明天起,将再也见不到莫老师,五脏六腑便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让人直冒凉气。
难以想象他的新学校,新学生,新讲台,对了,他会有新的学生,新的女生,他对她会像对我一样好,甚至比对我更好……我咬着被头,这样的念头真叫人疯狂。
要不,我也去南方怎么样?他曾经告诉我,他的学校远离城市,靠近一片热带果园,我能不能去果农家打工?
我想象自己在香蕉田里挥汗如雨,傍晚时分,我洗去污泥,来到学校,他在门口等我,我们会在那里继续没有完成的学业。我可以带他去我的小屋,我会租一间小小的农舍,我们在那里引火烧饭,把各色水果端上餐桌,也许我还可以喂几只鸡,以增加营养。节假日的早晨,我们乘坐汽车进城,我们去买书,买衣服,买冷饮,买各种我们买得起的生活用品,到了晚上,满载而归。我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想起这个主意,否则我可以跟他坐同一列火车过去。不过,不能一同去也没关系,说不定反而会更好,我想象自己风尘仆仆地赶到他的学校,当他第一眼见到我时,肯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到这里,我一骨碌坐了起来。
姐姐回来了,我兴奋地告诉他我的打算。“你看,我也要踏入社会了。”
她扑上来,唿地掀翻我的行李箱。
“去你的踏入社会,不就是想跟姓莫的私奔吗?”
“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我妈。”
“我找他去。”姐姐抓起皮包就往外冲,我拼死扯住她,真丢人,她要是当着莫老师的面把私奔两个字说出来,我坚决不活了。
这才一五一十告诉她莫老师的计划,我们的丰盛之行,以及我的突如其来的打算。
“不是说在苗苗那件事彻底搞清楚之前,他哪里都不会去的吗?我还以为他真的会坚持到底呢,看来也不像他讲的那么干净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的想法变了,境界也变了,不想再为那件事浪费时间了。”
我忍了又忍,还是把我泄密的事告诉了她,我不能让姐姐蒙在鼓里。
“什么?”她看着我,明明听懂了,还是使劲瞪着我,一再地问:“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慌乱起来。“我不是有意的,但他实在很可怜,他被这个问题折磨得太惨了,而且他发过誓,他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他对任何人都不会说,真的。”
“发誓?你发过誓没有?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能信守誓言,还能指望一个仇人来帮我保守秘密?”
“他不是仇人,他还说很替你担心呢,说是一个异类生活在人间,将来说不定……”
“住口!你居然跟一个外人在背后非议我,你居然为了这么个道德败坏的臭男人出卖我,你可真有本事,真有出息。”
她飞起几脚,把我收拾起来的衣物踢得满屋都是,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把房门反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