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毁灭我,你正在一点一点地毁灭我。”
“错,我是在成就你,我让你做了自己该做的,我帮助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去你的使命,如果我不来这里,我会继续工作,会交朋友,会恋爱,会结婚,会烹调,会生儿育女,我每天会快快乐乐地在大街上跑来跑去。”
“你又忘了你是为什么来找我了,你又忘了它带给你的烦恼和不快了,难道你是因为太快乐才来找我的?”
姐姐开始哭泣,嘤嘤的哭声,时断时续,教授听了一会,从小**坐起来,走过去,开始吻她。
“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害自己了,我会好好保护你,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将来某一天,我们俩的名字要排列在一起,就像居里夫人和镭,就像牛顿和苹果,就像伽利略和比萨斜塔。”
姐姐推他,推不动,就抽出手来,啪地甩在他脸上。他愣在那里。良久,他摸摸自己的脸,回到了小**。
“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去掉你的名字好了。”
姐姐最终还是逃了出来。教授急于让她出院,给她增加了每天一次理疗,她就在理疗的时候偷偷跑了出来。
姐姐是在清晨到家的,她的样子很古怪,上身臃肿而笔直,看上去像个假人。那时我还不知道她身上有伤,我一把抱住她。“你怎么了?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姐姐疼得直抽冷气,心里却很高兴。“我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了,现在我跟你们一样了,我再也不是个异类了。”
姐姐看了一会我床边那张小书桌,轻声问:“你真的开始搞翻译了?说实话,你真了不起。”
“这是莫老师给我接的活,这本书已经翻译到结尾部分,是一部小说,翻译完了,莫老师答应找学校里那个写小说的语文老师帮我润润色。”
正聊着,莫老师打电话来了,他告诉我,他今天没什么事,准备早上去店里看看,我可以迟点再过去。是的,我还在替莫老师的书店看店。他说他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适合看店的人了。
“你们怎么样了?”姐姐突然这样问我。
“前不久,他跟他妻子刚刚复婚。”
姐姐一再追问其中细节,我只得告诉她,照她以往的脾气,我担心她会杀上门去,兴师问罪。
也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我敢肯定不是莫老师),姐姐去找教授治病没多久,很多人都知道了姐姐能看见人脑门上写字那件事,而且知道她这功能十分玄乎,有时准,有时不准,这岂不是害死人?一时间议论纷纷,人人都觉得不公平,个个都觉得受了侵害。莫老师的前妻,就是那个财政局的会计,当然也听说这件事了,她有点将信将疑,别人不一定了解莫老师,她还是了解他的,她想他未必不是真的跟那个叫苗苗的学生有过什么,姐姐的眼睛未必一定就在他身上发生了误差。可没过多久,她就听说苗苗回来探亲这件事了,她赶紧跑去跟苗苗对质,苗苗不耐烦地大声说:“老天,已经有好多人来问我这件事,莫老师当年要是瞧得上我,我怎么也不会离家出走。”感情丰富的财政局会计一听,当着苗苗的面就大声嚎哭起来。
她一路哭着来到书店,莫老师不在店里,他到火车站接货去了,她又一路哭着赶往火车站。我不知道她那天到底找到莫老师没有,反正第二天,莫老师就一脸憔悴地对我说:“事情全乱套了,她非要跟我复婚,她说她错怪我了,她一定要把这错误纠正过来。我说错了就让它错下去吧,大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就各过各的吧,可她死活不答应,说是不能明明知道错了却不去改正,不能在错误的道路上活一辈子,不能一辈子都觉得欠了我的。她只管她自己,至于我,她是不管的,我想不想改正这个错误,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生活目标,她根本不予理睬,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私,自负,这样的人真讨厌。”
过了一段时间,莫老师还在叹气:“真是拿她没办法啊,那么神经质,比事发当初还要神经质,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
她后来似乎怀疑是我在阻碍她跟莫老师的复合之路,天天下班后都跑到书店里来,既不吵也不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有时帮我照料一下顾客,有时还给我带点吃的。我开始是不承认,后来就不理她,随她去。她终于不耐烦了,很多顾客在那里,她就冲我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根本不般配,他那么英俊,那么有气质,你呢?木头木脑,挂副眼镜,打扮到天上去,也不过是个中学生,他不会喜欢你的,他只是假装喜欢你,好让你尽心尽力帮他看店,他在对你施美男计。”这一套不行,又来软的。“你还是放手吧,我付给你青春损失费,你说,你要多少?”最后居然提到了姐姐。
“都是你姐姐的错,要不是你姐姐,我们都不会有这场变故,你就当替你姐姐承担一些责任吧,事情做错了,总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对不对?”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事。校长也听说这件事情了,既然是冤案,他觉得有必要马上纠正过来,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就要退休了,他可不想经他之手,以一个错误的罪名,毁掉一名老师,毁掉一个人的前程。他亲自跑到教育局,跑到人事局,做了许多疏通工作,然后才找到莫老师,他请求莫老师继续回去教书,也算是给他恢复名誉。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大好事,莫老师当即满口答应下来。至于书店,他让我先替他全权打理,也就是说,他当老板,我当经理。
财政局会计跟着他的脚后跟追到学校去,他平反了,她觉得更有必要立刻复婚。老校长也对他说:“莫老师,为人师表,自己的生活一定要管理好,不可以当着学生的面三天两头吵架。”
就这样,他们复婚了,据说复婚那天,那个财政局会计居然跑到电视台的“点歌台”去点歌,她点的是《化成灰了也要爱》,她能点这样的歌,真让我大吃一惊。
这就是我的初恋,或者说是我的一场暗恋,还没得到回应就结束了。有时我感到一点隐隐约约的幸福,因为我听说,跟自己爱的人真正生活在一起,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这就像你得到了一个漂亮的馅饼,你注定无法一辈子保持它的完整,因为你得到它,就是为了把它吃下去,可当你真的把它吃下去了,你就失去它了。失去自己所爱的人,已经是一件痛苦的事,更何况这痛苦是一口一口慢慢来的,有点像水滴石穿,还有点像凌迟。
可是有一天,很晚了,莫老师突然在外面轻轻敲响我的窗户,隔着窗棂,他问我:“方圆,你吃晚饭了吗?”我说我吃了,他没吱声,站了一会,他没头没脑地说:“我觉得很羞耻。”他说完这话就走了。
我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心里却翻腾着巨大的幸福,真的,不知为什么,我的确感到又幸福又平静。从今天开始,我决定再也不想那些事了,不想死去的母亲,不想坐牢的父亲,不想吉凶未卜的姐姐,也不想那些噩梦般的过去,什么都不想。除了替莫老师看店,就看我的英语书。我正在试着学习翻译。我喜欢这一切。
姐姐听完这些,半晌没吱声,末了她问我:“家里有什么吃的吗?我好饿。”
很奇怪,姐姐到家第二天,就感觉身上的伤痊愈了,她找来小锯子,让我帮她锯掉石膏。她掀掉身上的最后一块石膏,在我脸上叭在亲了一口,就跑了出去。她说她要出去透透气。
一直到晚上,姐姐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回来。她一回来就哭了。“方圆,快给教授打电话,快,让他马上来接我,这里呆不得了。”
原来,姐姐一出门就发现不对头,满街的人见了她就躲,就像她身上带着瘟疫,就像她是条毒蛇,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退避三舍,万一来不及躲避,就以手遮额,或者拉低帽沿,总之,人人都在想尽办法,将自己的脑门遮挡起来。她走在街上,身边光光的,连老人们都躲在暗处斜睨着她,她感到自己如同站在审判台上。她有点不服气,她不相信整个长乐坪的人都会如此憎恶她,她试着走遍每一条街道和小巷,走了整整一天,所到之处莫不如此。只有一个人没有回避她,那个人是个盲人,他胸前挂着抽签用的小木盒,手上拿着根长长的竹棍,姐姐看到终于有个人迎着她走了过来,忍不住欣喜若狂,就站在那里没动,高兴地迎着他,哪想到那瞎子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故意捣乱,想也没想,扬起手中的竹棍劈头抽了她一棍子。
姐姐还是没有死心,到了傍晚,她又想起了一个下流的招数,她扯扯衣服,对着玻璃窗理理头发,站在路边向那些过路的男人抛起了媚眼,她不相信连他们也会对她退避三舍。结果,当他们凑近一看,发现她就是那个著名的奇人时,一个个抱头鼠窜。
一直走到天快黑时,她看见一个卖瓜的八九岁的小男孩,她蹲下来,友好地问他:“你这瓜甜不甜?”小男孩天真地说:“当然甜啦,三块钱一个,不甜不要钱。”难得遇上一个不躲避她的人,姐姐悲伤了一整天的心终于高兴起来,她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着掏出三块钱给他。小男孩也望着她笑,主动替她挑出一个瓜来,小心地装在袋子里,姐姐看也没看就提着走了。走了一程,姐姐饿了,等不及回家,决定先吃了瓜再说。她打开袋子一看,发现那瓜原来是个烂瓜,底下有个已经腐掉的大洞,她想起买瓜时的情景,他有意挑了那个瓜给她,又小心地把袋子打了个结,他是担心那瓜会在袋子里翻身,她会发现那个破洞。姐姐站在那里,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她居然被一个小孩子给骗了。她想起以前,如果她还能看得见脑门上的字,他岂能骗得过她?别说是一个烂瓜,一句假话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可我不想再寻死了,我已经死过很多回了,既然死不掉,那就得活,咬着牙活下去。”姐姐说完这话,就擦干了眼泪。我了解她,每当她擦干眼泪之时,就是一个新的主意诞生之时。
第二天上午,教授的车刚一出现在门口,姐姐就飞扑过去。我在后面向她挥手,她却没有响应。
姐姐穿上白色的实验服,开始乖乖地服用教授的“一号药剂,”一种看上去有点像啤酒的东西,当然,味道比啤酒怪得多,简直难以下咽。教授让她连服三个星期。
服药的间隙,姐姐躺在自己的单人**,有时会想起那个寿星教授的白山羊,那只会流泪,会大声抽噎的白山羊,姐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到底是那只羊被培育了一颗人的心脏,还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慢慢变成了山羊?这个问题让她惊得坐了起来。
可没多久,她就什么也不想了,从服药开始,她就被时轻时重的发热所控制,教授说这是正常的,因为他正在锻造她,她正在获得新生。
教授很尽责,常常通宵不睡,密切关注着姐姐的反应,并留下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