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热,头昏,嗜睡。
高热,时有清醒,多梦,但无法复述梦境。
高热,头顶却有清凉感,眼睛有异物感。
高热,眼睛有灼热感。
高热,昏迷,醒来无食欲。
高热,呕吐。
低热,眼睛有穿透效果,能看见人的血管在皮下奔流。
低热,眼睛有奇怪的穿透感。
……
三个星期过后,姐姐并没有出现教授所希望的样子,相反,她开始呈现出另一种迹象,要么蒙头大睡,要么睁开鹰一般深邃的双眼,神态亢奋,胡话连篇。是的,她的眼睛有点变了,瞳孔变小,发黄,像一枚通体透亮的玛瑙珠子。
实验失败了。教授经过一再检验,发现姐姐不但没能回到以前,反而呈现出某些智障患者和精神病人才有的征候。
教授非常小心地把姐姐藏了两三个月,这中间不断地采取各种补救措施,药物治疗,精神诱导,甚至催眠疗法,最后,他甚至想试试**这个最原始的办法,企图唤醒她的某些记忆,但他的搔扰把姐姐惹烦了,她突然一低头,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没办法,他只好找到了我。
我决定去打官司,教授劝阻了我。他手上有姐姐跟他签定的合同,“自愿参与‘一号药剂’实验,自愿承担一切实验后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教授一直不承认是他的药剂有问题,他说姐姐一直有着强烈的恐惧感,她像任何实验者一样,对服用的药剂有些担心,对预计的实验结果信心不足,这种不良情绪正是导致实验失败的根本原因。
我说:“黄教授,你对你的‘一号药剂’就这么有信心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自已身上实验?”
教授眨了眨眼睛。“没有这个惯例。”
我紧紧挽住昏昏欲睡的姐姐,以防她突然倒下去,她垂下脑袋,依偎在我的肩头,一副乖巧可爱模样。我又说:“教授,好端端一个人,变成了这种样子,你作何感想?”
“我很遗憾,这样的结果,也不是我想要的。你放心,我们会尽量给她最好的治疗。”
教授所谓最好的治疗,就是把姐姐送到精神病院里去,接受“专业”治疗。
我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由他们去安排。临走前我说:“教授,让你的药剂见鬼去吧,天下再也没有哪个傻瓜来替你做实验了。”他一笑,拍拍身边一沓表格说:“那可不一定,招募通知一发出去,申请书就像雪片般飞来了。你要知道,人人都想做个非凡者。”
教授最后怜惜地摸了一把姐姐的头发,说他就不送我们去那个地方了,那种地方比医院还让他伤感。他说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姐姐唤醒过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没时间,这件事必须放在他的“一号药剂”试验成功之后,该药剂必须尽快研制成功,因为他以此为由费尽周折申请的某项基金已获批准,许多部门、许多人正对他的实验结果翘首以待。
姐姐的行李也从那间灰白相间的小房间里拿出来了,包括她一天一天记下来的日记,我得把它们统统拿到精神病院里去,也许姐姐将在那里过完她的余生。当然,作为实验成本,这笔钱将在教授的基金里支付。
十年过后,父亲出狱了。
他费了些周折才找到家门。十年间,长乐坪的市容发生了很大改变,街道由原来的三条变成了九条,我们家从原来的陋巷变成了闹市中心的一片小小阴影。
姐姐住在长乐坪精神病院里。前两年,我把她从教授安排的那个精神病院转到了这里,那地方太远了,不方便探视。现在,我每个星期都去看她,她好多了,除了身体比以前稍胖了些,她的模样几乎又回到了从前,医院的医生们也觉得她几乎康复了,再观察一阵就可以出院了。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姐姐,没想到姐姐恐慌极了。
“我不出院我不出院,我是病人,我要治病。”
她一边说一边抓散头发,在医院门口的小花园里转起了圈圈。我拉住她,答应她不出院,她才安静下来。从这以后,每次见到我,她都要眼巴巴地求我:“我不出院哦,我不出院,我害怕。”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她宁肯呆在医院里,也不愿看到这个让她无所适从的世界了,但她终归要走出这个地方的,除非她的病永远治不好。我故意拉下脸来,严肃地说:“不出院怎么行?人不能一辈子呆在医院里,所有的病人都要出院,都要出去健健康康地生活。”
过了一段时间,姐姐的主治医生找到我,他有些疑惑,说姐姐的情况明明有了很大好转,谁知这段时间又加重了,他希望我这个家属能多来看看她,配合医院的治疗。我想,刚刚痊愈的姐姐可能又得了另一种精神病。
这中间,李安生回来过一次,他的样子变了许多,他以前是个白皮肤黄头发的家伙,身上集中了洋气与野性两种味道,现在,他变得很黑,而且很瘦,也不爱说话。他手上拿着一叠报纸,打开一看,全是关于黄达教授和姐姐的报道,那时的姐姐,披着长长的卷发,裹一袭怪模怪样的白袍子,像天外飞来的古怪精灵,完全不像现在,老老实实,憨憨厚厚,一坐就是半天,不说也不动。
我和李安生一起去看姐姐,姐姐那天状况不太好,医生不让她见家属。她坐在轮椅里,隔着铁栅栏,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我们身上。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姐姐依然是美丽的,她的头发很长很长,直垂腰际,她默然端坐,腰背挺直,像一具蜡像。医生说,跟别的病人不一样,她过分安静,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扮雕像,说是与众不同的人,才有资格留下雕像。李安生久久地站在那里,我偷偷观察过一次,他并没有看姐姐,他看着脚前一米远的地方,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叫他,他不应,我决定先走一步,莫老师还在书店里等我去换班呢。
从劳改农场回来的父亲,样子变得有点迟钝,还多了一些坏脾气,动不动就冲人冷笑,还瞪眼睛。有一天,他瞪着眼睛问我,姐姐回来后为什么迟迟不去看他,我说了实话,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的遭遇,姐姐的遭遇。他听了,咧了咧嘴,跌坐在椅子上。
整整一天,他没有改变姿势,他不说话,也不吃饭。他面色黑里透黄,好像不是情绪的原因,而是生理的原因。
说实话,父亲让我觉得陌生,我知道自己应该去跟他说说话,跟他亲昵一些,甚至应该跟他抱头痛哭一番,可我做不到,我的身体不听我指挥。
他的坏脾气一夜之间消失了,他突然变得谦卑起来,他做饭,洗衣服,清理衣柜和杂物,打扫卫生,还说要去找工作,挣点工资补贴家用。
一天深夜,父亲在外间叫我的名字,他让我去找把斧子来。
我把斧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猛地一下劈在护墙板上,斧子牢牢地吃进木板里,他拽住手柄,用力一别,护墙板断了,与此同时,一把把用保鲜膜包着的钞票啪嗒啪嗒地掉了出来。
就像凭空掉下一个炸雷,我瞪着那些钞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看我,继续劈着护墙板,一把把憋闷已久的钞票欢叫着跳了出来。
“这就是那50万,这就是你们的爸爸不惜毁灭自己,用十年牢狱替你们挣下的50万。”当的一声,父亲把斧子扔在地上,斧子的一角将地砖砍了一个小坑。
他看也没看那些钞票一眼,径直去了自己当年的卧室。
两个星期以后,父亲失踪了,连同他从护墙板里劈出来的那些钞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连张纸条都没给我留,他走前没有任何迹象,以至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怀疑,他已不在人世了,他兜了个大圈子,最终发现自己的计划只有自己理解,这对他来说,很容易产生虚无的感觉,他在极度的虚无感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