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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家村的春天是美丽的:天空比上海市区更晴朗,每逢黄昏,总会有几朵金色的晚霞游移在天边,混合着浮现在村子里的一缕缕炊烟,以及隐隐约约飘**的一片片薄雾,愈加陪衬出田野的秀美,山坡的青苍,河水的明澈,也烘托出天地的剔透和空灵。
沿着那条蜿蜒的河流,上了临岸的一处斜坡,一棵枝桠弯曲的大树浓荫,覆盖着一座简陋的草房,那就是江树森的知青点。年前几个知青就回城了,有的装病去医院开证明,有的索性躲着不肯下乡,就只留下他一人。恰好凌大志下乡劳动被分到甘家村,便与江树森吃住在一起。他们白天劳动晚上学习,凌大志带来很多书,江树森如饥似渴地看着。凌大志也深受影响,就想把自己的设计经验都写下来,取名为《柳暗花明集》,其中记载了世界各型飞机为解决问题而采取的各种技术手段,江树森看了深受鼓舞。寂静的山村夜晚悄无人烟,只能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似乎这河水已经流到峡谷出口,汹涌澎湃,憋足了劲要冲决而去。这间草房子成了他们的精神家园,这一老一少在艰难的日子里,每晚都在设想与憧憬着中国的新飞机。凌大志更是在睡梦中都构想着它的每一个细节,追忆着飞机技术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它的机翼机身、梁、柱和肋、框……它就是他们最深沉最美好的梦想。
甘素芬在江树森又回来的最初日子里,根本不敢去见他。父母却看出她的心思,知道女儿仍然爱着那个上海青年,于是想方设法做些好吃的,让甘素芬给送去。但她悄悄来到草屋外,却每每不敢进去,而是趴着木框窗口朝里张望,那煤油灯下的空间便是她的天堂。这时她总是激动得心跳加速,两眼也兴奋得闪闪发亮。然而一听到江树森来开门的脚步声,她便慌张跑开,把父母精心做好的饭菜丢在门外的石桌上,任他们自行拿取……
有天晚上,江树森终于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喊道:“喂,你回来!”
甘素芬却头也不回,蹦蹦跳跳踩着青石板阶梯,跑得飞快,似乎怕他追上去。
“这姑娘是谁?为啥总给我们送好吃的?”凌大志被这喊声惊扰,也走出门来。
江树森端着饭菜往屋里走,一边说,“别管她,咱们吃咱们的……”
凌大志也就猜到几分。他瞧那姑娘的背影活泼健壮,心想江树森这样的好小伙,在乡下还怕没人爱?但他若娶了哪位村姑,今后回城工作就更难了。他始终觉得对不起江家父子,很想帮他们说说情,让厂里特招江树森回去。但他自己还陷在这里,又怎能顾得上?
正值春寒料峭,有一天降温,晚上屋里更冷,凌大志本想写那本书,却发现墨水都冻成冰坨化不开了!他发愁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念叨着,如果有盆火就好了。江树森正想出门去找柴草升火,突然发现门外有人伸头探脑,仔细一看,又是甘素芬。
“哎,你又来干啥?”他没好气地说,“来了又不进门,在外面做什么?”
甘素芬伸了伸舌头,这才小心翼翼地进门。原来是她提了一个竹编的烘笼,里面烘着一堆火炭。屋里立刻升腾起一股热气,似乎温暖与明亮了许多。
“这烘笼编得挺好。”江树森惊讶地问,“可是你家哪儿来的火炭?”
“烘笼是我爹编的,还能上集市卖呢!”甘素芬大胆地盯着江树森看,甚至目不转睛。“这火炭么,你不知道离村子不远有个小煤矿,我们冬天都会去拣一些小煤块来烤火用。”
凌大志接过烘笼,连忙去烤那坨墨水冻成的冰块,又转头深深地看了那姑娘一眼,见她皮肤比较黑,显然是在风吹日晒中留下的印迹。她的眉毛却是弯弯的,而且很疏淡,两只细长的眼睛,把这张平凡的脸衬托得有几分清秀……
江树森发现凌大志在打量甘素芬,就毫不客气地对她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甘素芬却像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拿出一卷纸来:“这个给你们,可能用得着?”
江树森接过来看,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背后还算光洁,便有些诧异:“这是……”
“这是我去小学校,搜集来的一些废纸,背面还能写,给你们当稿纸用。”甘素芬忙说,“我每次来,都看见凌叔趴在小桌上写什么,我想你们肯定需要……”
“不错,你还真细心呢!”江树森的脸上露出笑意,“谢谢你。”
甘素芬终于得到她所期望的表扬,高兴地把两条长辫子一甩,跑出门去。
“农村姑娘就是淳朴。”凌大志忍不住问,“这女孩子是谁啊?”
江树森想了想才说:“她就是甘支书的女儿……我们别搭理她,怕招惹麻烦。”
“原来就是她呀!”凌大志听说过江树森被村民诬陷的事,觉得不可思议,“这姑娘看上去不错嘛!没想到她为了一份爱,居然会发疯?”
江树森淡淡一笑,“她本来还好,但那次他们甘家算是把我降住了……不管怎么样,我总不能在这村里呆一辈子啊,我也不可能娶她,所以只能离她远点儿。”
凌大志也希望江树森走出农村,投身到更加伟大的事业中去,不能在这里憋屈一辈子。但他又同情那个农村姑娘,于是沉吟了一阵,又忍不住对江树森说,其实这是个好姑娘,说不定你爸妈更希望你娶她,那样她如果跟你回城进厂,也会好好照顾你爸妈。江树森听了只是摇头,他也很想告诉凌大志,他爱的是他女儿,但他又不敢,他知道凌丽的心已经离他而去。他也会时常想,凌丽到底爱上了哪个男人?什么样的男子才会令她倾心?
凌丽一直想请假去看父亲。凌大志下放劳动不止一月了,厂里却没有召回他。凌大志也沉不住气了,就写信让女儿五一节放假时过去。天气变得有些炎热,但凌丽看见父亲还是大吃一惊:他跟江树森赤脚站在一片水田里,浑身泥水地在劳作。凌丽也不知道他们在干啥?但她还是震惊了——父亲应该站在大飞机的机翼上,而不是泥水里!
“爸,你们快出来呀!”她惊呼呐喊着,“水还凉呢,别得了关节炎!”
“哇,是你啊!”江树森快活地朝她挥挥手,“呆会儿请你喝鱼汤!”
凌丽这才知道,父亲虽没下过乡,但懂一点农业常识,就让他们在水田里养鱼。甘书记认为这是“资本主义尾巴”,但他向来敬重有知识的人,于是默许了,只是没敢张扬。不一会儿,江树森就提着两条鲤鱼上了田坎,这时他才看到甘素芬远去的身影,却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