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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01(第2页)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钥匙碰撞的声音。骆天成急忙跳下床来。持有这房间钥匙的别无他人,他不愿意让自己给来人留下一个做白日大梦的形象。

推门进来的罗婕装做没看见骆天成的慌忙,她径自走到窗边掀起窗帘,在晨曦飞扬中拍打着被褥,嘴里毫不客气地说:“艳阳高照,你还睡在**!银行催债的人都打破门了,亏你还沉得住气!”

“这就叫每临大事有静气。”骆天成急忙去取剃刀。他的胡须生长迅速,一天不剃便“蒿草丛生”。

“哼!提醒过你多少遍了!别再老调重弹,口口声声还是文革语言哪!现在是经济改革时期,你也不是红卫东兵团的总司令了。”

骆天成的手微微一动,腮帮立刻留下一道血印。罗婕麻利地整理好房间,骆天成也净了面漱洗完毕,重又站到缺了一角的镜子跟前,满意地端详着自己。他身高一米八十五公分,肩宽腿长,脸方眉浓,确是仪表堂堂,惹人注目。但时至今日,他仍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中山服,而且每颗钮扣都系得整整齐齐,给人造成的印象是保守刚毅有余,现代化意识却微乎其微。更加令人沮丧的是,刚进中年便已鬓发染霜,不免让人产生英雄末路的凄凉之感。

镜子里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倩影。她梳着直垂肩头的中长发,发质黑亮而柔韧,虽然不够丰盈,但根根青丝自然地流泻下来,包裹住一个稍嫌瘦削的肩头,由此便增加了女性的丽质及动人之态。她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孤芳自赏的气息。纤细的眉毛时常紧锁着,光洁的额头因之出现了几道皱纹;薄薄的嘴唇总是嘴角微挑,仿佛随时都在准备嘲弄世人;皮肤仍旧很细腻很光滑,但肤色却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蜜黄,似乎被此地罕见的阳光夺走了红晕。此时她不满地嗤了一下鼻子,好像有多少积怨汇聚在心头,正想爆发似的。

“别一大早地就准备发脾气!”骆天成哈哈大笑着搂住她,望着镜子里自己挺拔的身躯,“瞧,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不是也该立下誓言,生不同衾死同穴啊!”

罗婕蓦地变了脸色,喑哑着嗓音哼了一声,“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可不想跟着你下地狱!”

骆天成垂下眼睑坐到一张旧方桌旁,开始吃那份简单的早餐:茶和抹了辣酱的干馒头。他在政治上有着超人的野心,在生活上却提倡禁欲主义:不抽烟,不喝酒,几乎没有任何奢侈的愿望,只要每天泡一杯浓浓的茶,便可精力充沛、通宵达旦地工作。然而每当罗婕用这种口吻说话,他就痛切地感到两个人在家庭环境以及教养上的严重不一致。出身书香门第的教授女儿罗婕,当然对他这个来自农村的苦孩子处处看不顺眼。因为骆天成坚持过一种清教徒、苦行僧的生活,两人之间又难得发生肌肤之亲。幸亏他们都是江天实业开发公司的主要干将,切身利益自可代替那份日益疏远的感情。

罗婕立在他身旁点着了一支烟,口中吐出的烟雾恋恋不舍地环绕在这间小破屋里,似乎久久不愿离去。她今年三十五岁,但已离过两次婚,每次都是丈夫挣扎出去逃生。朋友叶云鹏曾对她打趣道:“古人云:苛政猛于虎,你那两位前夫的感觉大约是苛政猛于单身。”罗婕当时冷笑着,不置一词。她看不惯这位小兄弟的自我卖弄,同时也清楚此人现在的实力,犯不着以一己私利而破坏伟业的联盟。罗婕认为自己根本就不是当贤妻良母的料,再投生一百次,她也不会对家长里短感兴趣,但置身于一伙大展宏图的男人之间,她却如鱼得水。

“文革”中,罗婕在农村呆了整整八年才调回城,进了一家机械厂当工人。她在驾驭钢铁野马中,几十斤重的磨具也能独自搬上卸下,虽然在一次工伤中损失了一根小指,却贏得了全车间男工的佩服和赞誉。恢复高考后,她雄心勃勃地进了一所法律学院,认定敏锐的思想和犀利的言词乃是律师搏杀人生的武器。在一次诉讼中她偶然结识了骆天成及叶家兄弟,从此闯人了江天公司的议事内阁。

罗婕抽着烟回首往事,见骆天成不气不恼地继续进食,最后还仔细地舔干净了沾在手指上的辣酱,不禁暗自喟叹:唉,在这个世界上,也许能够理解她、也接受她的唯一的男人,就是面前这个穿布衣吃粗粮的骆天成。显而易见,如果自己把在生活中所受到的种种磨励,都用来与这个男人相抗衡,不但是不公平的,而且也是不明智的。

她掐灭了烟头,扶着她的肩膀坐下,清了清嗓子,说:“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凌霄的死将给此地的银根紧缩加码。听说省政府下定决心要来一个治理整顿,收回原来下达的计划外贷款。欠下巨款而又无力还贷的公司,可能要清查注销,或全盘撤掉。”

骆天成心烦意乱地推开杯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哼!这是全省数一数二的合资项目,投资上亿的大饭店,谁敢动我一根毫毛?”

罗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她的嗓音略带沙哑,却不乏诱人的魅力和震慑的力量:“别忘了,你仅仅是江天公司的一个幕后操纵者,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却是那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现在又恰逢压缩基建项目,江先生的注册资金还未到账,那笔巨额款迄今为止只是纸上谈兵。胜负成败,殊难预料啊!”

骆天成皱紧眉头看着那杯浓浓的茶,似乎对自己吃进肚的早餐颇为不满。唉,凡事必须付出代价和牺牲,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他却信奉狡兔三窟,因而大权旁落坐失良机。他抬起头来打量着罗婕,她似乎不修边幅,身上永远是一件咖啡色的毛外套和一条格呢裙,脚上的靴子也溅上了郊区小路上的烂泥,但她的思维逻辑却一清二楚不差分毫。与这样的女人携手同行,人生路上必然风雨无阻。可惜他们俩的心思都扑到“江天”上了,没工夫衔泥筑窝,为自己营造一个温馨的巢。

“你那个小脑袋里,一定装着什么锦囊妙计了!”他挪挪身子,亲昵地靠近她,一板一眼地说:“敝人愿闻其详。”

罗婕的脸色由阴转晴,她又点燃了一支烟,吐出一圈袅袅的烟雾,故意说得云苫雾罩,“那么,就请你这位名誉董事长立刻召开董事会,来个债务转移。”

“债务转移?”骆天成眼睛亮闪闪地转动着,继而一拍大腿,“好主意!罗婕,你真是个女诸葛!”

骆天成吃早餐之际,一向大觉来迟的叶家驹也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破自行车上了路。早晨是充满幻想充满希望的时刻,他却往往无缘领略。昨晚又和老弟聊到深夜,今天若不是妻子骆小霞叫醒他,只怕此时还在梦中。

叶家驹骑了一段路,太阳早已高高升起。他觉得有点头昏眼花,又跳下车来逶迤步行。两旁刚露出新芽的树干给街道留下了峥嵘的身影,使大地宛如一幅印现着荒诞派手笔的图画。

叶家驹身段矮小,像猫一般敏捷,也像鹰一般矫健,但这一切都被他那副敦厚的仪表很好地掩饰着。叶家驹永远眯缝着一双惺松的睡眼,把对世间万事的颖悟收藏在褐色的眸子里。他的脸庞是那种没有棱角的圆团型,而且永远挂着一副反应迟钝的笑容,嘴唇的线条也是柔和无比。与这面孔相映成趣的,则是一个刀刻似的笔直的鼻梁,其尖端的触角委实便利去探测风向。然而叶家驹让人看到的更多的一面,却是日上之竿还伏在塌陷的沙发上睡大觉。这看似矛盾的一切,也只有·同发同肤同种的胞弟叶云鹏才真正得知。因而骆天成在众多精明强干的“武林高手”中,选上当时正呼呼大睡的叶家驹做其代理,叶云鹏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得很开心却又尽量不张狂。

叶家驹知道骆天成选中自己委以重任另有原因,除了他们是姻亲之外,两个年龄悬殊的人在“文革”时期,也有一段不解之缘。

那时骆天成已凭借着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天时地利,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省名噪一时的群众组织“红卫东”的头头。这一派组织也是江都市最强大的反对革委会的势力。但在中央文革还未表态之际,骆天成就凭着敏税的政治嗔觉摸清了风向,因而“红卫东”战士们卧铁轨上京告状时,他正与几个有可能被结合进革委会的“走资派”来往频繁,致使本组织的革命群众起来造头头的反,将他逐出勤务组并扣上“老保”的罪名,软禁在某大学的一间试验室里。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骆天成辗转反侧难以人眠。屋外的高音喇叭里,昔日的同伙正声声历数着他“勾结走资派”的罪行,他强自镇定地缩在被窝里背毛主席语录,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未知自己下的这一巨额赌注何时才能开盘?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紧接着有人撬门进屋。他猛地翻身坐起,低声喝道:“谁?”

一条矮小的黑影闪进,并不答言便一把拉着他就走,无奈那人身轻力薄撼不动这座大山。骆天成继续威严地盘问,对方只得跺跺脚,蹦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哎呀!伤兵团说你反水,要来点了你!赶快跟我走吧!”

骆天成顿时汗毛直竖。当时武斗频繁,伤亡惨烈,为捍卫“红卫东”而受伤的大学生们杀红了眼,往日的风流儒雅一扫而光,组成了骇人听闻的“伤兵团”,不但英勇骁战地与另一派拼斗,也不放过本组织的“叛徒”,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曾经身为头头的骆天成自然清楚这一点,当下哪敢怠慢?跟在那人背后冲出黑幕,便一头栽进了停在门外的吉普车里。紧接着又有几条黑影窜上来,他借着昏黄的路灯看得分明,原来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红卫东”,不禁暗暗叫苦。

那领头的半大小子猛地发动引擎,车身“咣当”一声往前栽去,骆天成冷不防撞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耳旁也传来拉枪栓的声音,同时几条嗓子一起喝道:“站住!”“要不开枪啦!”然而小司机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顶着枪林弹雨把车驶出学校大门。跳出虎口的头头尚在回头张望,上下牙齿捉对儿磕碰,不知是内心紧张还是冷得发抖,小司机又扔来一瓶“二锅头”,满不在乎地咧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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