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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婷已有几年的采访经验,便单刀直人地切进主题,把谈话引到总编最感兴趣的地方:“能不能透露一下,你们中方如何筹集到百分之四十五的资金?地方政府给了你们哪些宽松的条件和优惠的政策?”
叶家驹尚在沉吟,杜柯之已抢着说:“嗨,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天公司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中方投资全是银行贷款。
叶家驹瞟了好友一眼,极不情愿地打断他:“不是这么回事。大饭店所有的投资都没到位,江先生的五百五十万美元注册资金也还没进账。”
女记者虽是中文系毕业,但从小数学并不差,立刻就算了个账:“五百五十万美元也不够呀!那只是总投资的六分之一……”“这是个常识性的问题。”杜柯之又抢着说,“事实上,这类大项目只要投资方出三分之一,余下的双方再共同向中国银行贷款。”
这一次是罗婷打断了他。她脸色煞白,被这个意外的发现震惊得透不过气来:“那么说,大饭店的合资项目,外方只实投这一部分,余下的两千四百五十万美元都是由我们大陆出咯?”
叶家驹被两人的一问一答夹裹在其中,如坐针毡,深悔今天不该应杜柯之之约,相当于惹火上身。他支支吾吾地哼了几声,那边女记者又咄咄逼人地问:“请问,你们省人民银行行长凌霄之死,跟你们大饭店的巨额贷款有无联系?”
叶家驹吓得两手直摇,脸上顿时也失去了血色:“没有……
没有任何关系!罗小姐,拜托你别瞎联系了,江天公司已经承受不起了!说老实话,我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敢想人主白宫啊!何况那座大饭店只是海市蜃楼的幻影,十年内都谈不上有任何经济效益……”
罗婷的情绪并未松懈,却对这位其貌不扬的大老板顿生好感。
杜柯之并不愚钝,今天多了几句嘴,无非是想在女友面前逞能。此时他也看出这类采访对老朋友极为不利,便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来:“凌霄老头子确实值得同情,他做那些事很可能是身不由己。就连他的死也属于人性的悲哀。因为据我推测,改革开放还将呈现一个新的势头。而最可悲哀的,正是在解放大军的隆隆炮声中冲进城,却又倒在城门洞的那个人……”
“但愿你不是胃目乐观。”叶家驹两眼茫然地盯着窗外,喃喃地说,“据我判断,黑夜还很漫长呢!”
桑塔那轿车在清晨拥挤的车流里穿梭前进,灰色丝绒沙发座上坐着一个神态威严的老者——了省分管财贸、外经、工商税务的副省长齐长瑞。他今年六十四,浓密的头发已呈现灰白,脸色却仍然红润、健康。那双黝黑、冷峻的眼睛,又给这副面孔增添了特殊的魅力,使人一望而知他身分的高贵与显赫。
齐长瑞无心留意车外熙熙攘攘的情景,独自沉浸在另一条意识流里。昨天他强撑着参加了凌霄的遗体告别仪式,走出省府的小礼堂时,几欲呕吐。被这个自杀事件所震惊所困惑的当局首脑们,坚持不同意为死者召开大型追悼会。幸而简单的告别仪式仍有不少人参加,这似乎给死者的灵魂以些许安慰,但安慰并不能使活着的人忘掉耻辱、悲痛和自责。
齐长瑞与凌霄不但私交颇深,而且有着长期密切的上下级关系。对于凌霄的死,恐怕没人比齐长瑞更清楚底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这个主管财贸的副省长,对前四年银行的盲目信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凌霄正是为了独自挑起这副重担才走上黄泉路,只有他慷慨赴死方能解脱老朋友的危难。因而齐长瑞便对这义举深感内疚和痛心。
他知道无论将这想法告诉谁,对方都会说他有神经病。而更加不幸的是他根本找不到任何人倾诉,丁是这份痛悔就只能留存内心折磨自己。
昨晚他喝了几杯茅台,准备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神经,+想又跟儿子生了一场气。早晨起来头痛得像要爆裂开来,浑身的血管也“突突”猛跳。
此刻轿车正走到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齐长瑞从沉思中惊醒,由自主地往窗外看去。只见那个众望所归的拆迁工程已全面铺开,残存着断壁孤梁的房屋框架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霜,在太阳地淡淡生辉。四周的告示牌业已迎着寒风挺立,“天座云楼大饭店”几个字反射着红艳艳的霞光,像是燃烧着的极富生命力的火炬,跟着他的视线款款而移……
呵!上亿投资的大饭店,又是一栋坐落在繁华闹市的大厦,它将像一颗夺目耀眼的明珠,在西部地区的旅游业中熠熠生辉,给本省的经济市场带来不可估量的效益,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们永远不明要想使内陆省域对外开放搞活,不吸收外来资金,不兴办上星级的大饭店,不使这闭塞落后的地理环境产生一种新的方位感,并且以更优惠的政策引来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富豪、大商贾,了省的经济就根本不可能腾飞。在这个历史转折的大背景了,人人都在判断政治、经济、社会现实,人人都在企图把握千载难逢的机遇,人人都在热气腾腾地思谋、策划和行动。作为一个省的决策机关、最高首脑,应该拿出什么崭新的大动作呢?齐长瑞靠回椅背上,用手指紧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心里似手好受广一些,自责的压力也减轻了一些。不可否认,在那些大动作背后隐藏着一己私利,但一个战斗了大半生、即将退出疆场的老革命,在为本省人民谋福利的同时,只梢带着考虑一下公仆自己的晚景,难道能算是过分之举吗?
走进省府那间宽畅舒适的大办公室,听见自己低沉有力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轻轻回响,齐长瑞又恢复了庄重、矜持的神态这是他驰骋的领域,他就是至高无上的苻王,怛他盘踞在这甲的时间已屈指可数,因而更要积极地发挥余热,为自己的一生画个完芙、圆满的句号。
秘书过来给他呈上热茶,递上一叠必须立刻处理的文件,又小声地请示了儿件事才退出去。门悄没声响地关上又打开了,省计经委副主任赵枫轻轻走进来。
“来、来,这边坐,我正要找你呢!”
齐长瑞高兴地站起身,率先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旁。那里正对着两扇宽大的窗户,处处流淌着温暖的阳光。办公室刚刚装修过,四周墙上嵌着淡雅的木壁板,然而沙发仍是老式样,而且铺着图案艳丽的长浴巾,显得极不协调。赵枫嘴一笑,小心翼翼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似乎怕给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洗衣工增添麻烦。
这是个年富力强、颇有心计的干部,风肀止茂就已身居要职。分管基本建设投资以来,又抓了几个有分量的重点项目,在省领导心里的位置便不断上升。但他深谙处世之道,决不会在任何场合给人以轻狂之感。
“等会儿江云娄要拜见您,我先来一步,听听老领导还有什么新指示?”他说完,立刻态度恭敬地掏出了笔记本。
“谈不上什么指示。”齐长瑞虚怀若谷地摆摆手,笑着说,“大饭店的项目还是由你一手抓吧!省里不楚早就决定了,口:你拘任筹建小组副组长吗?”
“是的,筹建丁作已经汗始了,过两天我就去北京,落实第一笔贷款。”赵枫谦逊地回答,心里却在反复地盘算和掂量。他真正中意的是饭店中方副总经理一职,对此省里也早有任命。但近来听说要实施政企分离,是否就此放弃这令人垂涎的现任职务,他尚在举棋不定。
“唉,现在一提到贷款我就头痛。”齐长瑞皱了皱眉头,想去端茶,手停在茶杯上又不动了,问:“中央会不会坚持指标由省里划拨呀?”
“可能会的?”赵枫谨慎地回答,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说:“当然,我们也会坚持由中央戴帽下达,这样至少不会在省里造成难以协调的局面,或者不好的影响。其实,只要列人了中央级的基建项目,自然也就是省里要保的重点,今后遇到什么问题都好办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都清楚这次“压缩基建项目”来势迅猛。本省原计划上马的大饭店就被砍掉两个,剩下这“天座云楼”,若不是提前拆迁,恐怕也很难幸免。尽管如此,前途仍是吉凶未卜。最主要的,还是外商的资金没到位,而省里的投资又差着一大截。虽然上面早就开了口子,说差额部分可由总行解决,只要地方上提供担保或拨出专项指标。然而省委省府却非议四起,在最近的一次工作会议上,公然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国家出偌大一笔钱办合资企业,真正受惠的却是一家民办公司,这究竟是改革开放的新措施,还是个别人居心叵测的老计谋?何况这家公司早已欠下银行巨额贷款无力偿还,再投人的资金又至少得十年后才能收回,省里到底有何好处与实效?更有甚者,已将凌霄的死与此挂钩,这相当于把兼任大饭店法人代表、董事长的齐长瑞放在火上烤嘛!
赵枫在一番察言观色之后,字斟句酌地把谈话引人正题:“齐省长,昨天我去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听几个银行的人在下面讲,凌霄这个人平时就有忧郁症,这次也是他想不开才寻短见,其实问题根本就没那么严重嘛!”
齐长瑞用一对锐利的眼珠子盯住对方,脸上浮现了一缕不悦的神情,严肃地说:“人都死了,还要说长论短的!你们这些年轻干部,哪里会理解我们老同志啊!上面布置下来一个任务,我们只知道拼了命去完成;稍不留神犯了点错误,那种自责自悔的心情呵……”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底下的话已经不言而喻。
赵槻脸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小汗珠,他掏出手絹擦了擦,才大胆地道出自己的真正意图:“齐省长说得对,人都死了,我们活着的同志只有更加努力地工作,帮助他弥补所犯下的过错,争取挽回损失,才能对得起死者……在这次的银根紧缩中,江天公司当然是一个引人注目的重点。我认为,过去凌霄同志放出那笔贷款就是一个错误,一个仅靠三千元起家的民办公司,如今是三千万大项目的唯一中方,实在是头重脚轻;而我们真正拿出钱来的省一级政府,却没有得到任何实际的利益,这是无论用什么优惠的政策来解释也说不通的。而且江天的董事都是些乌合之众,也难以担此大任,闹得不好,反而会给我们捅大漏子!那份《内参》就是一个证明,完全是在帮倒忙嘛!中央指责下来,省里牺牲了一个尽职的银行行长,事情还没有摆平!”
齐长瑞默不作声地听着,脸上的神色阴晴难定。
赵执咽了一口唾沫,把身子凑近老领导,嗓音降到了最低限度:“齐省长,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得赶快想办法,与那群乌合之众脱离关系,离得越远越好……这次的整顿公司正是一个好机会,凌行长的死又引起了省里的重视,骆天成在江都市早已臭名昭著,余下的董事无非是些不起眼的流氓市民。我看,应该下决心撤销该公司,趁机将大饭店的主权收回省里……”
齐长瑞眼光定定地望着會外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过脸来含笑说:“你的话有道理。江天公司欠下巨款无力还贷,我们当然要对国家的资金负责。何况大饭店收归省管,今后的基建工程、追加投资、附属项目和水、电、气供应都好办一些……”
听他给自己找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赵枫稳重地一笑,又提醒道:“今天恰好请了江先牛到这里来,他足一唯一的外方投资者,电换中方单位在法律上必须取得他的同意。而且,他那笔注册资金也该到账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