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天成浑身的肌肉都抽紧了,仿佛掉进了一个黑幽幽的深潭,耳膜也轰地响了一声,像是灌进了没顶的深水。他挣扎着,想从这深不可测的处境中探出头来,喘口气……待清醒过来,却已脚步踉跄地迈出了客厅。
小刘听到动静,从偏房里奔出来看究竟。骆天成一把揪住她,嘶哑着声音问:“印章呢?江天公司的大印呢?”
小刘惊惶失措地摆摆手:“不在我这里,不在我这里……开会前叶家驹就要走了!他说他是法人代表,印章应该由他保管。
骆天成又觉得一阵窒息般的晕眩,他浑身震颤,双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正当他快要精疲力尽地瘫倒下来时,一只手掌轻轻地托起了他。他顿时感到了安慰和鼓励,一挺腰杆重又站得笔直。
“你呀!被那帮小兄弟给涮了!”刘光胜站在他身后,深表同情地叹息着,“几天前他们就开始搞串连了,就是你不提出重建董事会,他们也要抢班夺权……现在连我这个挂名的总经理,也被他们扫地出门了!”
骆天成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头顶几乎都要炸裂开来了。他拼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对方那道怜恤的眼神,只喃喃地问:“你准备去哪儿?”
“唉,在这里是一无所有了,准备闯海南去!”刘光胜想到腰里揣着的十五万支票,沮丧的神情又一扫而光。这笔款项正是他放弃现职的代价,他当然不愿让骆大哥知道这一点。
但骆天成已经明白,自己是今晚唯一蒙在鼓里的人。他抬头朝刚放晴的夜空看去,稀稀疏疏的星星正像鬼火似地眨着眼睛。他犹如身处梦境之中,不觉打了个寒噤。晚风摇着呜呜咽咽的树枝,夜的世界又呈现出怪兽一般的狰狞……
对于骆天成这样的人来说,经历失败应该是家常便饭了。当他重又走进客厅时,头仍然高高地昂着,腰杆也照旧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胜利的微笑,好像不是他被人暗算和耍弄了,反是他暗算和耍弄了别人。他走到房间正中,皮鞋底示威一般地敲击着地面,尽管那鞋帮早已裂缝,鞋底也快磨损了,但却仿佛在擂响一面战鼓。
“七票通过,一票弃权,应该祝贺你当选了吧?”他双手抱肘逼视着妹夫,还是那种命令的语气,好似他仍旧拥有支配一切的权力。
叶家驹懒散地靠在沙发一角,脸上并没有现出任何狂喜的表情,但这副松弛的神态自有一种刺激人的惬意。房间里的人都在等着看他的回敬,出乎意料的,新任董事长兼总经理仍是那个懒洋洋的腔调:
“骆大哥,这是公平竞争。在座的董事既然都投了我一票,我当然要不负众望,不辱使命。你过去常说要搞五湖四海,现在江天公司脱离了你的英明领天也塌不下来,地球也照样转
罗婕因办一件棘手的案子而错过了董事会。在骆天成的小屋里得知详情后,她脸上浮起一个怪异的笑容:
“我早就告诫过你,要警惕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怎么样?栽在自己的至爱亲朋手里了吧?这场五月政变来头不小,据我分析,齐老爷子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说不定,他们早就结成了神圣联盟,齐心协力搞掉你,便能各得其所骆天成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跳,又满不在乎地笑笑:“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
罗婕走过去伏在他的背上,两手深深地插进那头浓密的发丛中,心情复杂地叹道:“唉,你可真是打不死的吴清华。这种坚忍不拔、百折不挠的劲头是从哪儿来的呢?”
骆天成将她细腻光滑的手臂拉下来,围住自己粗壮的脖颈,苦笑道:“也许,你会认为这是一个苦孩子拼命往上爬的勃勃野心,但我自己的看法却不尽相同。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使我阅尽风云,我不甘心这一生碌碌无为,也不想仅只做个平庸之辈。我总觉着,自己是一个做大事业,有大雄心,并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大丈夫若不能流芳百世,宁肯遗臭万年了!”
罗婕拍了拍他的胸脯,不无感慨地念道:“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呀!”
“英雄难过美人关哪!”骆天成捏了一下她的手,自嘲地笑道,“即使过不了美人关,也还是英雄嘛!”
“火窜房的时候,你还有心耍贫嘴!”罗婕嗔怪地弹了一下他的头顶。
骆天成一个转身站起来,仍旧拉着她的手不放,两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女诸葛,这次你又有什么新招帮我挽回败局?”罗婕甩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上调。”
“上吊?”骆天成用肀在脖颈上使劲比划了一下,诙谐地笑笑,“敝人还没到那一步吧?”
罗婕慢悠悠地转了个身,随随便便地落坐在沙发上,又洒脱地撩了一把长发,然后,整个房间就回**起一串朗朗的笑声:“傻瓜!我是说,把大饭店上调到中央去!确切地说,只要你把江天公司挂靠到首都某单位,大饭店也就顺理成章地脱离了省政府的控制,姓叶的那帮小兄弟还不就任你摆弄了吗?”
“对呀!真是拨开迷雾见太阳。”骆天成兴奋地在房间里踱开了步子,掐指算计着,“纵观当今全国的经济形势,不少中央的企业纷纷打算在外省建立根据地;而内地的企业呢,迟早要冲出本省进军首都。我也早就跃跃欲试了,现在不妨超前行动。像大饭店这样的肥肉,北京的企业谁个不想抢到手?而我只须分给他们一杯羹,便可在京都站住脚,进而图谋大业……但大饭店的主权仍要牢牢抓住,这样进可攻,退可守,何惧齐长瑞、叶云鹏之流?问题的关键是,必须找一家有实力,有背景,最好又和我有点渊源的大企业,以免像这样的政变再次发生。”
滔滔不绝的思绪如大潮一般涌来,骆天成被这种大胆的决策、明析的思辩和重新崛起的信念所激**,两眼如鹰隼般灼灼有神。在做此运筹时,他一分钟也没想到过,自己已被省政府拒之门外,被江天公司放逐出境,再没有任何支配大饭店和公司的权力。对于齐长瑞默许、叶家驹夺印的雕虫小技,他也认为不足与之为敌。罗婕悠悠然地抽着烟,不无欣赏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泰山压顶不弯腰的男人,又提出一个建设性的意见:
“你我对北京的情况都不熟悉,但现成有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我妹妹罗婷。她是经济报的记者,跟若干家大企业的头头都有联系。正巧,这阵子她也在江都。如你拿定了主意,就请她回京帮你物色一个新的主管部门吧!”
“不行,那样就太晚了!”骆天成收住脚步,坚决地举起一只手,像是在摇撼一面进军的大旗,吹奏一只冲锋的号角。“你立刻请她来见我,先探听探听情况。如有可能,我马上随她进京,争取一举成功!”
罗婕用手分开遮住脸颊的长发,表情变得沉郁,眼神也晦暗下来。
罗家的两姐妹关系不算亲密。罗婕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被寄养在她的姨妈伊灵家,皆因伊灵姨妈身有不孕症才作此安排,她也随姨夫之姓。姨父何威扬是P市警备区的副司令员,“文革”中因帮助养女何婕搭救一个地方组织的头头而卸职丢官,其后怏怏地病逝在苏北老家。伊灵姨妈改嫁给一个多子女的老干部。何婕从农村返城时才回到生母伊芝的身边,又姓了罗。全家人待这个“闯祸精”俱是不冷不热,伊芝甚至认定姐夫的死皆因女儿起,所以打心眼儿里不待见她。因此,罗婕离婚后,独自在外租间小屋,与娘家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反过来,罗婕又对从小养尊处优的妹妹怀着隐隐的忌妒。虽然罗婷对此浑然不觉,但二人到底于手足情份上要疏淡几分。再加上毕业后罗婷分配到京城,姐妹之间更是无缘亲近了。如今骆天成在江都已无立锥之地,大饭店对每个相近的人都具有强大的吸引力,罗婕自己未能免俗。现在,倒要把纯真质朴的妹妹也一同拖下海了。想到这些,罗婕又颇犯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