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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01(第2页)

副省长默默地瞥了他们一眼之后,又像来时那么匆匆地离去。

茶座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叶家驹沉吟不语,脸上一无表情。叶云鹏又狠狠地抽开了烟,突然间放声狂笑:

“真痛快啊!家驹,你早该这么干了!事实上,我们必须承认自己先是当了傀儡,其后又充当了替死鬼。因而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权利便无可非议。既然骆大哥过去那一套吃不开了,我们也得踢开他闹革命!‘起义’这个词儿用得很恰当,但‘起义’时间必须提前!”

“为什么?”叶家驹兴趣盎然地俯身过去。

“只有提前‘起义’才是成功的‘起义’!南昌起义是然,十月革命亦然叶云鹏冷笑着,眼睛在镜片后闪着诡谲的火星。“哼!今天省长大人已经知道了这个决定,焉知他不会去给那一方通风报信?听说在文革中,此人和骆大哥一样,惯于见风转舵。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啊!”

兄弟俩的头靠得更近了。若不是周围的茶客们正在大声议论着“抢购风”,那情景倒颇像世纪初革命的一副缩影。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涂上新绿,然而骆天成走出省政府时却觉得春寒料峭。他将手揣在过时的呢料中山装兜里,脸上挂着一个凄然的笑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走进这道大门了。他的政治生涯已经永远地结束,或者说,那一纸公文判了他政治上的死刑。

岗亭里的哨兵不明底细,还在向他发出一个熟悉的微笑,他也异常平静地朝那哨兵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昂首阔步。只是当迎面的小风挟着丝丝寒意扑来,他才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眼窝里又酸又痒,用手一摸,湿漉漉的……

唉,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他也曾把并肩作战的造反派战友送进监狱,也曾目睹过其他文革明星更为悲惨的结局,而他自己却每每绝处逢生,另外搏杀出一方天地来。革委会成立前夕,他由于被排挤出本组织的勤务组,连进京谒见中央首长的资格也没有。然而某位领导的一句:“解决了省的问题,骆天成怎么能不来呢?请他立刻坐飞机来!”须臾之间他便一步登天,当上了省革委会的副主任。那场风起云涌的运动过后,他被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小县当县委副书记,分管工业的权力,又使他在一群当地的“土八路”中脱颖而出。县里的两项支柱型的合资企业,便是由他谈判成功,现在每年都给县财政上交一笔为数不小的收人,至今还有赞誉之词不绝如缕地从那小县城里飘向他……然而土皇上的美梦没做几年,他又被调回省政府体改研究所任调研员,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给他找了个发工资的地方。换了旁人,就在这块生存空间里安身立命了,他却仍是雄心勃勃,矢志不渝。

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以来,他是第一批闻鸡起舞的人,并且在研究和洞察了新的经济形势后,接二连三地推出“江天实业开发公司”和“天座云楼大饭店”这样令人瞩目的大项目。没有非凡的战略眼光,岂能有如此轰轰烈烈的成果?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皆因一直企图在朝中东山再起,难免顾此失彼,没法在民间企业里稳坐钓鱼台。以致大饭店确定董事人选时,与几个政府要员短兵相接,为他人裁了嫁衣裳,铺了垫脚石,自己连个普通的董事都没捞上,连带着“江天”的一帮兄弟都没能“人主白宫”。现在又被一纸公文取消了“重新登记”的资格,落得个被执政党驱除出境的下场。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这口闷气,怎能让人咽得下?

天空中像是飘着丝丝的小雨,骆天成一个人凄然地走在大街上,四顾茫然,发觉平素喧闹的人世蓦然间变得一片沉寂。似乎自己正在走向那片浓重而幽深的沉寂,化为无边无际的宇宙中的一粒微尘……

骆天成也该有幸福的家庭,他原本不乏天伦之乐,然而这些都似过眼烟云了。他离过三次婚,但对与他同眠同宿的女人却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他只记得,有一个妻子在样板戏年代酷爱娱乐,他便在多次推倭之后捧回满把戏票,让她自己去一饱眼福;另一个妻子在票证时期嗜好烹调,他又在十天半月揭不开锅之后,提回两大桶菜油;还有一个妻子在商品时代向往柔软舒适的席梦思,他却让她看着黑白电视机,睡了几年的光板床……骆天成完全顾不上去思索,是否这些生活小事便造成了一次次离异?因为他那时和现在都一直在忙着百年大计,却没有心情去考虑如何与一个女人百年偕好。后来虽然与罗婕一拍即合,但他在潜意识里始终是个孤家寡人。

他走进江天公司那间荒凉颓败的小院时,已经被雨水淋得四肢发麻,浑身冰冷,像一个丢盔卸甲撤离疆场的将军,内心充满了历史的苍凉和现实的感慨。他不甘心鸣鼓收兵,仍在审时度势地选择下一个战场,却又担心自己成了四面楚歌的霸王,只恐败局已经无可挽回了……

走进江天公司的办公室,他像飘来的一片树叶,轻得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电话机突然尖利地响起来,平素留守总部的小刘走进来接,话筒却已落到骆天成手上。骆天成就躺在沙发上接受了小兄弟电话中的慰问,也发布了立即召开董事会的命令。小刘转身想要退出,却又被他唤住,问:

“公司的印章还在你手里吗?”

“是的,好长时间没有启用了!”小刘回答得十分快捷。这个待业女青年刚进公司就执掌大印,虽然还没认识到其中的重要性。

骆天成思索了一阵,到底没先取走印章。他自信还有这个能力驾驭局面,用不着提早丧失大将风度。现在一切可能失去的都已失去,应该找补回来的要尽快找补回来。夺回大饭店的主权已是无所顾忌了,他必须和那几个省府要员面对面地斗争;但为此,首先还得重建江天公司的董事会,明确自己在其中的绝对权威。该公司成立时,每位董事只象征性地出资三百元,其余流动资金全是向银行贷款,但骆天成有意将它办得正规一点,因而也就煞有介事地定下个董事会章程。其盾江山难坐人事更迭,董事们走马灯似地换,但却初衷未改。骆天成直到现在,对公司董事长的席位也毫无兴趣,这不过是他布局谋战的一颗小棋子儿,但靠了它,才能渡过汉江,直捣黄龙府。

对于一个快要输光了的赌徒,前面的任何一步都不能走错。骆天成甚至信不过自己的妹夫叶家驹,亲自拨动电话通知了每一位董事,直到万事俱备,才疲惫不堪地跨出院门。他在街对面的小酒店里自斟自饮一番,又喝了两碗牛肉汤,躲回小屋里想呼呼大睡几个钟点,以便养精蓄锐,好对付晚上的一场人仰马翻。他倒头便睡,竟然一觉无梦,醒来时神清气爽。但他决没有想到正是这几个小时,给自己的对手以可乘之机,铸成了一个令他饮恨终生的大错。

几个小时后,夜幕笼罩了江天公司的小院。小院子的客厅像个短兵相接的战场,刚刚开火就烽烟四起。

骆天成简短明了地提出:按目前形势的需要,必须重建公司董事会,选举新一届的董事长和法人代表,改组现有的管理班子。这动议竟被全票通过,除了刘光胜闷闷不乐地抽烟外,余下的人都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这空前一致的态度,简直令人生疑。

“早就该来他个治理整顿了!”崔启豪这个大玩家变本加厉,竟带了个鸟笼子挂在屋梁上,说话时不断对着它,吹口哨,引逗得笼中小鸟扑扇着翅膀,欲飞不能。他的语调也是夹枪带棒:“过去骆大哥有意模糊法人代表和总经理的权限,一度还让商务部经理执掌大权,以致造成那么大的亏空。这次我们一定要选个战功彪炳的人来坐首位。一句话:谁有本事挽救江天公司于水火之中,谁就来坐这把交椅!”

“请把话说得明白点,别总是含沙射影的好不好?”叶云鹏一反常态地沉静,笑嘻嘻地说,“谁来担此大任都可以,但就是一样:那三百万的债务要请他背上。哪怕是包烈性炸药,他老人家也是义不容辞!”

“是啊!法人法人,就是上法庭的人嘛!”何威拍了一下大腿,阴阳怪气地笑道,“谁想来坐这把交椅,谁就得有这勇气趟地雷、炸碉堡、扑枪眼!”

骆天成的脑袋“轰”地一炸,仿佛已经触上了这包烈性炸药。看来叶云鹏颇有心计,当初背走这笔债务时就已心怀叵测;叶、崔二人平时关系密切,现在唱得也像是一出双簧;而何威那愣头青又只会火上浇油……骆天成预感到事情可能不妙,至少不会像自己原本设计得那样,以为一提出来便有人抢先拥戴。现在,如闹得不好,还有可能鸡飞蛋打……再不能延误战机了,必须速战速决!他用锐利的眼珠子扫视一圈,威风凜凜地提出:仍旧以差额选举的方式来产生新的董事长。

叶家驹如此不明不白地丢了位置,仍旧像要打吨似的将脑袋倚在墙角里,连眼皮也不睁一下,似乎眼下进行的是一桩最乏味的事儿。同样受此待遇的刘光胜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又感觉没趣地用一个哈欠堵了回去。何威先是将头皮搔得“噼啪”作响,此刻又在沙发上如坐针毡地磨蹭着屁股。其余的人则绷直了身体,愣愣地看着会议的主持者。此情此景使骆天成放下心来,他断定这帮散兵游勇还来不及达成联盟,此时此刻,谁第一个跳出战壕,谁就有可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想到此,他再也不敢迟疑,立刻抛出自己。

“那么,我骆天成愿受命于危难之中,担任这新一轮的董事长。”他的声音异常洪亮,毫不含糊,甚至还有点儿迫不及待。他的一只骆膊也横扫千军般地伸了出来。

四座当即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一个人改变姿势,空气静谧得诡秘,静谧得怪异。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仍然无人响应。

骆天成颓然地放下了骆膊,呆呆地坐在房间正中那把太师椅上,身体僵直得就像一段失去生命的枯木,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竟落选了!

良久,叶云鹏的声音仿佛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提议,还是由家驹担任本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当然,是名副其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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