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01
副省长齐长瑞坐在叶氏兄弟派来接他的一辆老式吉普车上,感觉自己活像被劫持的一介草民。
头顶上的树冠已经不能用“翠绿”或“碧绿”来形容,而是一种更其深沉和浓郁的色彩。春天的空气清新和醉人,市区的街道飘散着一股茉莉花的温馨。恼人的是那一团团逐泥成球的柳絮,它们在城市的空间肆无忌惮地飞扬,迎着人面,扑向脸颊和眼帘,钻进咽喉和鼻孔,传播着一些危险的细菌和不容忽视的流行病毒,刺激与污染着人们的气管和肺部,也使这位年迈的副省长感觉到心跳、头晕、气急和其他种种不适……
江天公司竟敢派工作组进驻大饭店,检查基建,干涉筹款,核对账目,审计承包……把筹建小组掀了个底朝天。赵枫仿佛也被某种力量扼住了喉管,三天两头地跑到副省长家去通风报信。齐长瑞相信自己的实力和操守,他从未想过要在大饭店的基建中捞点汤汤水水。然而比他更为年轻因之也就谈不上什么革命晚节的赵枫,却保不住有蛛丝马迹落入他人眼里。只要大方向不出差错,齐长瑞凡事主张抓住大节。但赵枫的问题直接影响到他在大饭店的权势,对此却不敢掉以轻心。赵枫像是掌握了他这种心态,又端出另一套方案,打算砍断江天公司与大饭店的联系,并且自告奋勇地出头与叶氏兄弟联络。对方好像也正中下怀,欣然同意见面,却又将见面地点定在一个鲜为人知的场所,使得副省长疑窦丛生,不敢前往。如此反复磋商了几回,最后才选中人声鼎沸因而人身安全也就有了保障的江滨茶座。为了遮人耳目,齐长瑞甚至不愿坐省府的车赴约。现在嗔着充溢车厢的刺鼻的汽油味儿,他对自己在其中充当的角色既懊悔,又气恼。
不一会儿,穿着打扮都平民化的副省长已被引到露天茶座的一角。齐长瑞本来戴上了雪白的口罩,此举却惹得茶客们回头率极高。他踌躇之余便将口罩拉下了半边,却又不甘心地让它就此挂在下巴颏前,那副模样有点滑稽。
叶家驹正津津有味地“嚼”着瓜子儿,他那个神气活现的兄弟正仰面吐着烟圈儿。见齐副省长走过来,兄弟二人一道起身,不约而同地点头致意。在经济复兴时期,平等的概念被提高到一个新的位置上,老百姓若能腰缠万贯,见了当官的也就不是仰视而是平视了。齐长瑞却对这种平等的现实产牛了一种本能的抗拒心理。心想若不是当今社会权钱相通,岂容这些痞子刁民与自己平起平坐?这样愤愤不平地想着,他也就没有留意到,桌上的茶碗俱是与众不同的极为精致的“景泰蓝”。
“齐省长,对不起,请你到这种热闹的场合来会谈,实在是有失体面。”叶家驹的神情是兴奋中夹杂着拘谨。
“没关系,没关系,应该经常下来体察民情嘛!”齐长瑞谦和地微笑着,却略带紧张地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熟面孔,才又把身子转过来,说话时仍旧保持着大人物的风度,“小叶呀,你们请我来,究竟想说什么?”
叶云鹏托住下巴颏,把一个讥笑硬生生地端上去。虽说是省长政务繁忙,而且在改革开放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但也不至于如此健忘呀!明明是他自己有求于人,却又捉摸不定地把话头抛了回来。于是他随口应了一声:“是的,我们江天公司的发展遇到了一些阻力,希望政府能帮助解决,以渡难关。”
接下来,叶云鹏这位昔日财经学院的讲师不歇气地讲了约有半个钟点:公司的人事安排,经营渠道拓展,对外宣传媒介,以及大饭店的筹建中发现的种种问题,直到细微末节,全被他一一端了出来……而副省长则哼哼哈哈,支支吾吾,嘴里始终没吐出过一句完整的话。叶家驹在一旁观阵,知道面前这两人正按照例行公事,跳着一场民间与官方的双人舞。双方都在曲意周旋,都在研究对方,估摸着谈话的进展与脉络,以便正确地进行这桩交易,并适时地给数额加码。
齐长瑞端起一盅盖碗茶,随意抿了几口,又看了一眼手表,并没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好了,别尽跟我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赵枫每天都要去筹建小组办公,你们可以和他坐在一块儿具体谈嘛!”
显然,这场简短的会谈就要到此为止。但叶云鹏的竞技状态却未受到任何影响。他猛敲了一下桌面,像是要提请对方注意,然后声色俱厉地说:“我们工作组已经查清赵楓在基建中以权谋私,为自己捞了不少好处。江天公司是一个民间企业,容不得这类蛀虫,还请将他收归你们政府部门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和挑衅,齐长瑞尽量想做到不动声色,但音调已经提高了半度:“哼!你是江天公司的什么人?有何资格这样对我说话?”
叶家驹正在强迫自己适应喧嚣的白昼。阳光从万里无云的碧空泻下来,洒在露天茶座,也洒在一侧的江面上。浑浊的江水漾起层层闪亮的波涛,一浪推一浪地轻轻簇拥着,宛如一条光明的带子缓缓向远方伸展……触目之间,这世界已经很难找到一块净土了!即便是流水洗濯、大潮退尽的地方,也是满目污浊的烂泥淤沙。他曾经觉得生活就像嚼过的口香糖那么无味,哪怕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好似打不起精神来。这会儿突然发现傲立潮头睥睨万物,倒也着实风光得意!面前这胡须花白的老头儿凭什么咄咄逼人?还不就是凭那权力构架上的一把交椅吗?他叶家驹也同样能用财富构筑一座金字塔,获得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全新的自己。叶家驹在这个瞬间里似大彻大悟,顿时觉得岸边那丛花团锦簇、色彩艳丽的草木,看去也不那么刺目扎眼了。
“齐省长,我们十分尊敬您,也非常愿意遵从您的指令,但今天这个历史性的会谈必须是在双方平等、信任、自愿缔结盟约的基础上进行。”叶家驹一反常态地清醒,甚至咬文嚼字地介绍自己,“我是江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兼总经理,有权对公司的经营、发展和人事安排作出任何决策。虽然赵枫是省政府的工作人员,但在天座云楼大饭店担任的职务,却应该由我公司来任免。我们可以任命他,就可以撤掉他!省政府也无权干涉企业的自主经营。”
齐长瑞瞪大眼睛,惊奇地望着他,并且在他那副懒散的神态背后读出了异样的倨傲,甚至还有另一份潜伏的威胁。不言自明,连他要兼任的大饭店法人代表、董事长,在法律上也该由中方委派。他心头猛一阵慌乱,看来今天若认真地掷金狂赌,自己未必是贏家。更重要的是他输不起,因而也就不赞成赌博。这么一想,脑子里那些明知是党纪国法所不容的私心杂念就更难以排除了。他隐隐感觉到这种内心的挣扎于事无补,命中得不到的东西注定会失去,要想抓住某些东西就得勇于施舍。眼下最聪明的办法显然是依赵枫之计,割断大饭店与江天公司的联系。而自己只要守住前者就能终身受用,晚年有靠。
“谈谈你们的条件吧!”他说得十分简洁,但发音很浑浊,似乎舌头也大了许多。这表明他内心的冲突还未了结。
叶云鹏看清了这位大人物的内心挣扎,不禁暗暗好笑。凡事只要和权、钱一沾边,就每况愈下。从前固守的那种社会体系正在日趋崩溃,原因也在于此。眼前的这种局面早晚要出现,就像世上所有的政治斗争一样,商品竞争经济发展也需要牺牲者。只要被牺牲的不是自己,便有了达成交易和缔结一切盟约的基本条件。
“撤回省政府派出的所有工作组,把江天公司从无穷无尽的债务瓜葛、经济纠纷和一切争权夺利中解脱出来,尽快走上正常发展的道路。”他冷淡而坚决地宣称,“那样,我们就将对大饭店完全撒手不管,而且永不入主‘白宫’!”
齐长瑞对后半截“江湖行话”似懂非懂,但他凭直觉感到,这只是叶氏兄弟的一家之言,而江天公司的铁幕后,还隐藏着一个目光远大、野心勃勃的人物。齐长瑞与那个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历史渊源,因此也就能深人地透视其内心,知道此人真正窥测已久的是什么东西。但他不宜和此人结下冤仇,倘若通过这乳臭未干的小哥儿俩来遏制此人,或午还能起点作用。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嘛!副省长想到这里,便佯装慎重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据我分析,骆天成对大饭店情有独钟。如果让他知道了今天的盟约,恐怕会对你们二人不利。”
叶老大一声不吭地听着副省长挑拨离间,叶老二却端出一个蓄谋已久的意见:“因此,我们必须成为江天公司真正的决策人物,否则,会对大家不利。”
“省里很快就会下文件,骆天成已被定为三种人,他的党籍也保不住了。”齐长瑞把视线转向烟雾蒙蒙的江面,像是在谈一件毫不相关的事,但那神情却不言而喻。
“这么一来,骆大哥只好下决心抛头露面,来江天公司升帐主事了!”叶云鹏咬紧了腮帮上的肌肉,狰狞的表情与斯文的面孔极不相称。
“这是你们民间企业内部的事,我们省政府不便干涉。”齐长瑞趁机捞回一句。
最近一段时间,叶家驹已摸清了骆天成的心绪。这位从前百事不管的老大哥现今常常务实过细,仿佛时刻对自己这个当妹夫的怀着戒心。他深知此人多疑,手段又老辣,因之大有朝不保夕之虑。叶家驹并不想来坐这把令人头痛的交椅,无奈兄弟背负那颗重达三百万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手足之间自然心性相通,他明白叶云鹏的如此勇为,是要逼他斩蛇起义。在叶家驹的血液里也不乏一种敢于冒险的色素,骆天成过火的表演已引发了这潜藏的竞争意识,而现在听到的消息便好似导火索,点燃了深埋心中的炽炽烈焰。他浑身热血翻涌,冲动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那么,我们就将宣布起义!时间定在七月一日!”
“对!”叶云鹏立刻响应,“历史是强者书写的,公司的发展史也一样!”
“抢班夺权是造反派的老伎俩,你们可不能乱来呵!”齐长瑞板起面孔,仍是一副教训人的口吻。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结局又怎样,只要是我们兄弟二人当这个家,大饭店就和江天公司井水不犯河水,这事敲定了!”叶云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态坚决地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