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小弟无不从命。”叶家驹的眼皮又快要合起来了,他打了个哈欠,说,“但你得允许我带上文武大臣……”
舒亦凡穿过雕梁画栋的厅堂,向坐在庭院石阶上的那群男人走去。长廊的天花板经过精心镶嵌,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色彩缤纷的画卷,尽头是绿草盈盈洒满阳光的花园。五彩喷泉落下的水珠令人眼花缭乱,隔开了大门外川流不息的车辆,也隔开了未曾谋面的敌手……他不知道自己将与之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舒亦凡得知骆天成的真正处境,有一段时间濒于哭笑不得的恼怒中。真是活见鬼了!一个对大饭店已经没有半点主权的人,竟异想天开地要上挂中央部门,并且以极低的价格将莫须有的股份出让给“云帆”!“云帆”这个北京城里声名显赫的大公司受此捉弄,真好比一幕现代派的荒诞闹剧。但他细细思量,又不难理解骆天成的苦衷。毕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若按一般人的处理方式,立刻就会打道回府了。舒亦凡偏要留在江都,与这群颇具地方特色的大小人物周旋一番。不仅是轻率回头无法对公司交笾,在意识深处,他已对这產大饭店一往情深,而且欲罢不能了。
叶家驹早就站起身来,凝视着正朝他走来的京都名流。对方身材高大、挺拔,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着,黑亮的眸子神采奕奕,嘴角的线条棱角分明,西服的颜色恰到好处地衬托着黝黑的皮肤……那种贯穿全身的从容不迫的气度,在一举手一投足之中都表现了出来,好一位货真价实的大企业家!叶家驹突然感到手足无措,为自己疲惫不堪的菜叶似的脸色,为自己磨损出无数折痕的旧皮衣以及皱巴巴的衬衫而倍感羞愧……唉,看来他也得改变自己身上的土著气息,也该这么光彩照人地出人商界了。
舒亦凡远远地注意到叶家驹的这个微妙的表情,脸上便浮起一个高贵的笑容,随即为自己今天的表演定下了基调,确定了角色:一个深人虎穴去见“山大王”并试图收编这支土匪部队的党代表……有什么办法呢?这个社会别出心裁地将人分成了多种档次,即便是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出没的弄潮儿,似乎也层次分明地使着各自的招数。虽然一派万众腾飞的情景,到底是形象、招数乃至表演手段都各有千秋了。
“哦,舒总。”罗婕容光焕发地站起来,她脸上微微扑了点粉,显得分外明艳动人,“给你介绍一下:他们是江天公司的三巨头……”
“我可不算。”杜柯之主动退到最后面。心想,这个罗婷心中念念不忘的男人确实风采,因此他宁愿躲得远一点,以免掉到忌妒的陷阱里去。
“舒总!自从骆大哥进京后,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啦!”叶云鹏大力地握着舒亦凡的手,其神态言词都热情得过火,似乎也在出场扮演某个角色。
在相互寒暄的场面中,“江天”的第一号头目叶家驹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他在自我介绍时,表情一点都不矫揉造作,既不像是应付门面,也不像在表演一种角色那般投人。舒亦凡在最短的时间内,就认为自己把此人看得通体透明了。虽然他们的生命本体中蕴含着绝然不同的素质,但他却很容易就融人了对方那种质朴的情绪中。
舒亦凡也尽量使自己的态度亲切、真挚、平易近人。他兴高采烈地拉着他们在洁净的松木椅上落了座,又招来侍者要了几杯饮料。庭院里绿树掩映,筛选着初夏明丽的阳光,令人神清气爽。他品尝着外省略带土腥味儿的矿泉水,笑吟吟地发表了开场白:
“我在跟骆天成的交往中听说了各位。你们是江都市新崛起的风云人物,大家相见恨晚哪!今后我们公司在西部地区图发展’还需要各位鼎力相助呢!”
“这没有任何问题。”叶云鹏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愉悦的光芒,“虽然你们云帆公司是北京城首屈一指的大企业,然而走到江都地面上来,毕竟是人生地不熟嘛!”
舒亦凡听出了对方话里的隐义,嘴边浮起了矜持的笑意:“云帆公司在北京并非首屈一一指,我们只是刚刚起步的中型公司。当然,与地方上的企业相比,经济实力还是较为雄厚的,而且兼有集聚人才、信息、资金、政策等诸方面的优势。但是到了偏僻的外省,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啊!我们不依靠你们行吗?”
“对呀!鸟有鸟路,蛇有蛇路嘛!舒总,你在江都有何开发计划?摆出来大家听一听吧!”叶云鹏傲气地点燃了打火机,微翘的嘴角叼着一支香烟,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舒亦凡用眼睛迅速扫描一圈,只见众人的表情也是大相径庭。叶家驹仍是摆出那副毕恭毕敬的姿势,似乎怕稍有不慎让人联想到怠慢;杜柯之一直沉默不语,活像个事不关己的普通听众;罗婕却饶有兴味地观看着这场表演,眼睛和他相遇时,还微带提示地眨了眨。大家似乎都在等一台好戏开锣,他了得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了。
“我的开发计划与你们江天公司大有关联。”他索性站起来,绕着众人的座位走了一大圈,以便挥洒自如地发表见解,“……当然,你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个合作的终极目标是天座云楼大饭店。但我要指出一点:这栋大楼还没在地平线上立起来,它还只是一张蓝图,一道光环,一片幻影……包括大饭店的总投资,也才筹集了不到三分之一。而即将面临着的治理整顿、银根紧缩,以及基建项目的审查清理等多种政策上的变化和人为因素,完全有可能将这个新生的婴儿扼死在摇篮之中……更别说这个需要巨大开支的儿子,父辈却没有足够的哺育能力,反倒自身负债累累、朝不保夕……
这些情况,我当然都是在认识骆天成之后才调查得知。这位公司创始人,已经被清除出党,接着又被你们这拨小兄弟逐出山门,可谓一无所有了。但此人的见识、活动能力和应变能力仍值得重视。他竟在绝望中想到了上挂中央的妙方,可惜他回天乏术,再不能从头收拾旧山河了!他这次北京之行的收益之一,是使我认识了你们;收益之二就是使你们认识了我。而这个走出自己狭小的天地去找党的大动作,也应该给我们双方以启迪。如果“江天”能同“云帆”联姻,我们将以强大的资金实力和首都的上层关系作为后盾,保证大饭店在良好的环境中呱呱落地,并且健康成长;即使长得比父亲高了,仍然接受父亲的管教和指挥……而我们云帆公司,也有了便利的条件和坚实的基础进军西部,并攀上一座巍哦壮丽的大厦,俯瞰着日益兴旺发达的江都市,这岂不是两全其美、千古良缘吗?”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不时打着激动人心的手势。舒亦凡确实一贯以气势压人,或者说,他往往刚一出场,就以其卓尔不群的风范把人们震慑住了。像他这样常常居于领袖地位的人物,都知道把握群体意识,洞察大众情绪。他清楚群体对于出众的领导者,有一种发自本能的顺从。只有先声夺人,尽早形成一种优越地位,大众才能在这种心理压力之下,承认你是一个卓越者。但这次舒亦凡却犯了个不小的错误,因为他低估了面前这群人的心理欲望——江天公司的佼佼者们也正渴望着成为与众不同的优秀人物。虽然环境和机遇只能使少数人脱颖而出,但大饭店的幻影却给了他们这种优越的意识。因此舒亦凡的领袖气度便使得观众大为反感。
“这是在给我们下白皮书吗?是想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吗?”叶云鹏把烟头往地上狠狠地一扔,腾地站起来,“如果我们不赞成不同意呢?”
“那么,你们就将和骆天成一样,最终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舒亦凡耸耸肩,仍在强调着,“别忘了,财富大了就是社会的,而你们这批人现在还不具备控制它的能力,这笔财富就难免会散失出去。因此才需要找个坚强有力的党组织,来领导你们闹革命……
杜柯之气得浑身发抖,却只悠悠地跟了一句,“这么说,今天你就是作为党代表,打算来收编我们这支土著部队罗?”
“我们绝不签订卖国条约,更不接受城下之盟!”叶云鹏目光坚定地盯着对方,“舒总,请你打消这个念头回北京去吧!‘江天’和‘云帆’过去井水不犯河水,今后也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云鹏,听听他的条件嘛!”叶家驹双手紧握控制着自己,只对舒亦凡淡然一笑,“舒总,从前共产党收编土八路,还要给他们番号、武器和粮草吧?你想收编我们,打算给些什么呢?”
舒亦凡镇定如常地站到他面前,眼睛在艳阳下熠熠生辉:“我将给你们输人价值极高的软件,那就是现代化管理的方式,井然有序的内部结构,独树一帜的企业文化,和信息灵通的市场渠道……余下的硬件,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去奋斗,去赚取……”
“哼!”叶云鹏干脆嗤之以鼻,忿忿然地说,“如果是从前,像你这样赤手空拳而来的党代表,恐怕早就被土匪们一刀砍了!现在你没有冒这个杀头的风险,当然说话轻巧!”
“可我也冒了其他的风险。”舒亦凡不动声色地说,“刚才你们的总经理谈到番号问题,如果收编成立,你们就将更名为云帆江天公司。我们这个字号可是价值连城的金字招牌,由着你们去随便折腾,我还不放心呢!”
江天公司的三巨头都涨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罗婕这才敲敲桌子,沉静地插进来:“如今这个年代充满了希望、机遇和挑战,江天公司也面临着重重困扰和艰难的决策,包括家驹正在运作的那个商场,都将面临着市场、商品与资金的危机,并非稳定盈利的金窝窝。相对来说,反是云帆公司无求于我们,最多选择另外的方式和契机进人江都罢了!我建议大家都冷静下来,多考虑考虑。谈判谈判,谈了再判嘛!”
好一个见缝插针的女高参啊!叶家驹暗暗思量着,又笑道:“我还想再听一听舒总的高见,究竟我们挂靠了云帆公司,有什么好处?双方的权、责、利又如何摆平?”
舒亦凡便又侃侃而谈。半个小时之后,叶氏兄弟的脸上已露出笑颜。得知大饭店的主权实际上仍在自己手里,只不过在董事会名额和股份上做点让步,条件还算公平;也没有侵吞、兼并或改组江天公司的意思,从中划掉骆天成的名字更是势在必然……早就陷人沼泽之中的叶家驹,当然想抓住这条救命的绳索。因为大饭店实际上已脱离了“江天”的控制,被那几个省府要员牢牢把持着。而一旦收归中央,反倒会有自己的戏唱,因为强龙不压地头蛇嘛……他甚至想到,若挂靠“云帆”后,能由上级主管出面疏通各种关系,偿清债务,还他一个无风无雨的江山,也就该心满意足啦!叶云鹏因为身负那三百万的“定时炸弹”,这方面的心情就更为急切,甚至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欠下了几百万的债务,作为上级主管,云帆公司有何表示啊?”
舒亦凡早听罗婕谈过此事,便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这个好商量。债务由我们出面负责清算,而‘江天’则将适当的股份调拨给‘云帆’作为补偿……具体问题,我们下一步再详细谈吧!”
杜柯之的心悲伤地抽紧了。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这位高参当然是旁观者清,他知道,对于叶氏兄弟来说,大饭店的股份是不着边际的事,而眼前的困难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