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01
罗婷觉得整个世界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为了一份重要的稿件与总编大动干戈,把碎纸片纷纷扬扬像小雪花似的扔了一桌,然后昂头走出报社的大门,竟被同事们视作英雄一般夹道欢送。事过之后总编还打来电话,赞扬她打破铁饭碗的壮举,说自己若能年轻二十岁,也十分乐意这么干。
事实上,义无返顾地辞职下海,是因为有杜柯之在江都市接应。据说一切都给她安排妥了,当女老板的光景指日可待。
这会儿她站在一条宽阔的僻静的大街上,内心却不免惘然。她喜欢阳光灿烂、人才济济的首都,喜欢这里宏伟的建筑,宽阔的街道,灵通的信息和热烈的生活节奏,也喜欢那个笔下生花的职业。但她感觉自己的远大抱负和理想,近年来已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挟着滚滚浪潮在平静舒适的生存表面下翻腾……唉,北京是太大了!大得一个个外省的小女子无用武之地,只好回家乡去奋斗拼搏了!
夏日骄阳收回了酷热和强光,残存的辉煌敛聚成刺目的一束,从天际裂开的一道云缝里投射下来。四周林立的高楼依稀可辨,头顶上树影斑驳,凉爽的晚风开始吹来第一片发黄的叶子,首都的金秋就快来临了。
一辆宝石蓝色的轿车闪着静静的光芒,悄然驶到罗婷身旁。她回过头去,瞪大了惊喜的眼睛。
“喜欢它吗?”舒亦凡降下车窗,满面春风地问。
“哇!真是太漂亮了!”罗婷脱口赞道,绕着轿车走了大半圈,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华贵的艺术品。“这车叫什么名字?”
“宝马。这是北京目前最好的车型之一。”舒亦凡很高兴能使她大吃一惊,“上车吧,我们已经晚了。”
宝石蓝色的高级轿车矜持地上了大道,被包围在长龙似的普通轿车、出租车、面包车和大客车之中,宛如一位高贵骄傲的王子。
罗婷注视着舒亦凡开车的动作,笑吟吟地说:“宝马雕车香满路啊!这车里面真是香喷喷的,不像一个企业家的车。你开着它好比一位花花公子,这可不好!”
“唉!人到中年也开始有点毛病了!”舒亦凡不无自傲地拍了拍装饰精致的方向盘,含笑说,“比如喜欢开辆好车,喜欢周末去打打网球……”
他没敢再说下去,因为周末坐着飞机去另一个城市打网球,这种事让女记者听去了,准保成为花边新闻。而罗婷不安地张望着车厢内华丽的设施和皮制的部件,又一次感到与这个男人的生疏。她完全不了解他的生活,甚至想去了解都没有可能,他们似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叹了口气,又快怏地指出,“刚才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哦,没办法,事情多得排不过来。”舒亦凡比划了一个无奈的手势,“现在我们去看一个时装表演。那是我的下属公司组办的,也算是工作检査吧!我们确实晚了半个小时,但他们还在等我……”
罗婷心里浮起丝丝不悦。眼前的实业巨子似乎永远在工作着,大概把每一天的时间都看成是对¥来的投资了!他不但有伟大的梦想,雄心勃勃,而且高才捷足、出类拔萃。那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和非凡的创造力,已经使得他的公司在短时期内就崛起强大,然而他还在矢志不渝,继续努力。甚至同女友约会也被他看成是生命的奢侈……她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自己原是带着一个重要的抉择来赴约,原本也想跟他谈谈自己的工作。现在只怕这工作之谈会把彼此的心境搞得更其沉重乏味了。
她撇开了脑海中深切的优虑,决心要使这难得的会面变成轻松愉快,就兴味盎然地拍了拍手:“那太好了!我早就有这么个愿望,想踏人你的圈子,去看看你怎样生活和工作。待会儿我要像个女秘书似的紧跟你走进剧场,欣赏一个大亨视察其领地的那份威风;然后我还要利用记者身分,随机应变地采访表演现场,把你的公司的威名传扬四方……”
“哦,你可别乱来!”舒亦凡急忙打断了她,“那不是我个人的公司,我也不是什么大亨,只是一个辛辛苦苦的打工仔。”
说完,他一边驾车,一边打开“大哥大”手机,与剧场的工作人员通话,却只简短地告诉他们:“我十分钟之后就到。”这么做时他脸上毫无表情,语调却已微带不悦了。
罗婷沉浸在自己臆造的欢乐里,对此无所觉察。每当见到舒亦凡,这种欢乐的波涛就淹没了她,哪怕她探出头来透气时,也仍然在采撷着朵朵欢乐的浪花。所以她只管噼里啪拉地说下去:“我相信,你对部下除了谈工作再没有多余的话,你随时都在给他们下命令、发指示,却不跟他们谈人生,交流心底的感情……在你身边,应该增加一个像我这样的闲人。那样,枯燥乏味的工作有可能变得丰富多彩,你也不会在一个良宵_景的时刻,拉着我去检查工作……”
“那不是我的工作!你也不是什么闲人!”舒亦凡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
自从得知钟子文搞了这么一台戏,他就觉得有股火苗直往上窜。此人是他妻子的表兄,进这个公司又是出于孙杰璐的安排。
她总在他耳边聒噪着:“公司发展大了便照应不过来,安插亲信、排斥异己都是势在必然,否则就会在某些方面脱离控制。”麦俊庭当然竭力反对这个安排,公开指出这是在任人唯亲。双方妥协的结果,是派钟子文去下属的云帆产业综合服务公司当总经理。不料这位老兄走马上任半年多,没干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来,却喜欢玩假大虚空的那一套。麦俊庭冷眼旁观,已不时发出微词。眼下他却“服务”出这么个花花架子!舒亦凡窝了一肚子的火去视察演出,并非临阵鼓劲,而是想找到毛病狠撸他们一顿。已经准备上路了,却又接到罗婷的电话,说有紧急事,今晚务必要跟他谈一谈。现在清炖红烧一锅烩,谁知这不谙世事只管欢天喜地的小百灵,又将给自己搅来什么麻烦呢?
他斜眼一瞥,只见罗婷正满脸委屈地缩在座椅上,又不觉歉意地笑笑:“对不起,我心情很不好。总有那么多的烦恼事儿,可又没法跟你讲……”
“我知道。”她眼泪汪汪地撇着嘴,“我是无名小记者,你是著名的大企业家嘛!我们之间隔着万重山,也就没有共同语言。”
舒亦凡抿了抿嘴,当真无话可说了。
两周前,他收到罗婕发来的一份快件,里面装着一本封皮陈旧、颜色发黄的日记本。读着它使他感到吃惊,似乎伸手触摸到了一颗受苦的多情的心,仿佛听到了长期以来一直埋藏着的那些无声的隐语。在字里行间,他清楚地看见了由情感挣扎而产生持久的毅力,由持久的毅力又产生巨大的思想的艰苦过程。他也看见了人类这一不可磨灭的至爱,能把人的精神生活丰富和提高到怎样的程度……但现实生活却是如此冷酷无情。这类记载对女人来说是一本宝贵的文献,对男人来说却是一篇战斗的檄文。舒亦凡懊丧地发现:自己被夹人两姐妹的感情纠葛之中。这种热烈的追求已经给姐姐的生活带来了缺憾,又会给妹妹的挚爱蒙上无法抹去的阴影。而他若不想陷身于这种徒添无奈的烦恼和自我折磨里,就必须尽快退步抽身。男人都会在强烈的感情中看出潜在的威胁,因而产生一种逃避的愿望。舒亦凡当然也不例外。他和罗婷带着截然不同的心理愿望坐在一块儿,自然感受也就大相径庭了。
在这片沉思默想的静谧中,车已开到一座造型古朴、别具一格的建筑物前。他们走进摆满花篮的前厅,一群人便喜上眉梢地迎过来,罗婷看见为首的一男一女都注意地打量着自己,嘴里却在热情地给舒亦凡介绍:
“亦凡,你怎么才来?我们已经无法跟观众交待延迟原因了,只好说是灯源线路出了毛病……”
“子文的公关成效显著,今天来了不少特殊的观众,都是和我们有业务联络或今后用得着的关系户。门票的收人也很可观
舒亦凡一边和他们应酬着,一边步履矫健地走进高大宽敞的表演厅。对于罗婷的出现,他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这是一个喜欢看时装表演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