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因此,这次舒总你是白跑一趟了!”赵枫尖刻地补上一句。
“政府干涉,是不必要的加在政府权力之上的巨大的不幸。”舒亦凡随口道出了一句西方人的有关评价,目光向房间里的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镇定地问:“我能不能理解为:即使这种政府干涉企业自主权的行为,已经不利于本地的市场开发,也不能适应新的商品经济的要求了,你们仍不会放行大饭店这样的项目?”
齐长瑞紧紧闭住嘴唇,没有回答。
“随你怎么理解。”赵枫的面孔扭曲成一副难看的神态,口吻仍是寸步不让,“我们相信,即使大饭店不上挂中央企业,照样能在地方政府的有力支持下苗壮成长。”
“如果有关方面断奶呢?”舒亦凡冷冷地逼问一句,言词微妙而又含意深长。
“即使吃糠咽菜,我们也要把这儿子抚养大!”齐长瑞一字一顿地回答。
舒亦凡顿觉一股寒流传遍全身,他的面颊也掠过一丝惊悸。如此步步进逼,正是为了摸清地方头脑的思路,摸清眼前这两位权力人物的合作态度,现在他却觉得有一种深沉的悲哀袭上心头……这两天他又跟叶家驹接触了几次,对大饭店因资金不足而暂时搁浅的事也略有了解。那种拖拉的节奏和繁琐的程序已令他望而却步,甚至有可能改变他进军西部的战略部署;但现在问题却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在此之前,舒亦凡就对省府干部插手一个合资项目如此之深而大感困惑,他也认定骆天成与齐、赵二人的私下交易中,必定已显示出权、钱交换的卑琐和低劣。如今他才明白这是一种更高档次的权、钱交换。尽管明码实价,却高到勿需金钱来做中间物。
当骆天成从麦俊庭嘴里得知,舒亦凡已经在罗婕陪同下去了江都时,他立刻觉得挂靠云帆公司的事情就此结束了。他在那个阴阳怪气的小子面前伪装得很好,一点也没表现出自己的慌乱和惊惧。但姓麦的似乎已看出点名堂来。骆天成也敢打赌:对方透露这条致命的消息也绝非善意,很可能这人一直就在跟舒亦凡过不去,也巴不得他此行化为泡影。骆天成这么想着,又觉得舒亦凡的处境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
在北京市又跑了几天,吃了几个闭门羹之后,骆天成彻底绝望了,知道自己在首都不会再有更好的运气。他被迫离开那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时,心里发出了各种恶毒的诅咒,想了一万条报复那些刻薄的大公司的主意,而且发誓有一天要挟着大饭店的风云之势卷土重来,给他所乞求过的人以狠命打击。
他的思绪纷至沓来,沉重而又深刻,唯独不敢去碰心灵那根要命的弦,即:罗婕在这次的合作谈判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今后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了!这次的失败将使他终生远离那另一类感情动物。
骆天成灰溜溜地回到江都,在自己的小屋里闷了三天三夜。太阳慢慢地爬上又落下,新生的朝阳总会给他带来一线希望。但当光明逐渐消失,黑暗开始笼罩房间时,灼人的问题便好似一条绳索套上了脖颈,而寒心的遭际又使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冰凉了。他用了三天的时间来考虑一生,并且把自己的生活进行了检索、清理和重新安排,印在脑海里的信念却越来越坚定:只要有足够的钱,他决心要把整个政府都买下来!然而上挂中央的计划已经掉进了无底洞,那么看来,只有向更下一级行政部门发起进攻了。
这并不困难。若干年前,当他坐着火箭直冲霄汉时,就结识了不少风雨同舟的老干部。十年的恩恩怨怨,几经沉浮之后,其中某些人仍然红极一时,甚至把持着相当重要的领导岗位。齐长瑞便是一例。若没有“文革”时期两个人的私下串连,以及造反派头头对“走资派”施行的公开打倒和暗中保护,又怎会有今天铁桶似的“大饭店阵营”?现在这个阵营已经四分五裂,其间的是非功过,他也不想再去追究了,然而另起炉灶还得利用这种特殊关系。这次他将避开省里,而将触角伸到省会江都市……
新的计划明确了,失败的痛苦也就烟消云散。因为这种失败在生命中只是暂时的,而下一个动作将更有气魄。他要一举夺回已经失去的金钱王国,成为江都市妇孺皆知、大名鼎鼎的实业家!
骆天成精神抖擞地走出小屋,乘坐电车来到大饭店的建筑工地,在那里流连了几个小时。他对这片坑坑洼洼的风水宝地怀着强烈的依恋之情,深信这地方是魔力非凡的黄金口岸,在这里拔地而起的万丈高楼必然也更加气派,并且将在中国西部的旅游业中长盛不衰。否则,为什么会有如此众多的人物对它垂涎三尺呢?
黑夜来临后,骆天成已步行来到江天公司的总部。这所院子融于它四周高楼大厦的阴影中,像一座都市里的小村庄。白日的暑气仍然静静地笼罩着一切,昏黄的街灯却加重了夜色的深沉。
骆天成站在小院门口又踌躇了几分钟,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叩门。自从那令他丢盔卸甲的董事会后,他再没来过这里。去北京前他曾托人带话给叶家兄弟,希望能做出最后的努力挽回败局。然而那兄弟俩却让来人带回“四不通”的原则:不通话、不通信、不通气、不通一切往来……把骆天成气得双脚跳。这些原则都是他过去用来对付别人的,如今徒弟成了精便用来整治师傅。现在贸然上门,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呢!
叶家哥儿俩正好在小屋里漫谈,早有人报来骆天成的行踪。两个人也正想选择适当的时间和地点,与这落魄一方的老大哥谈谈条件。他们深知此人死磨硬缠的战斗精神,也怕一个不留神又被拖进要命的陷阱。如果能使这位精明能干超过他们十倍的对手离开江都,花个几十万的送神钱都不算破费。叶家驹忙忙地抢出客厅,只见妻兄孤身一人穿过浓浓的黑暗走到院中,他们两人都收住了脚步,面对面地伫立着,好长时间相视无语。
骆天成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感到浑身燥热,鼻腔喷火,直把拳头捏出汗水来,才勉强压住涌上来的愤怒……
瞧!就是这小子玩弄了他!若不是自己在其混沌状态中点醒了对方,这小子恐怕还躲在哪个角落里睡大觉吧?后来此人打着“公平竞争”的幌子,自编自导上演了一出“夺印”。现在竟也人模狗样地盘踞在那个高高的宝座上了!如果有可能,骆天成愿亲手把叶家驹送上断头台,哪怕自己的妹子因之守寡也在所不惜!叶家驹看出了妻兄的恶意,便语调轻松地问:“嘿!骆大哥,你最近过得还好吧?”
“虽然走投无路,但还健康地活着。”骆天成尽量神色坦然地说,“怎么样?小兄弟,给碗饭吃吧?”
叶云鹏漫不经心地出现在门厅,口吻里满含尖酸与挖苦:“嗬!讨饭讨回老家来啦?这可不像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的骆大哥啊!”
骆天成恨不能冲上前去扼住这个男人的喉咙,或者把那张盛气凌人的脸砸个稀巴烂。但他的骆膊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仅剩下的一点理智警告他:这里不是动武之地,肝火太旺只能毁了大业,且让这兄弟俩再耀武扬威一时吧!
叶家驹急于了解对方的意图和打算,仍像从前那么谦恭地将骆天成让进客厅。叶云鹏却毫不客气地逼上来,继续他的质问:“骆大哥,虽然你在董事会上弃权,但其余的人已经拥戴家驹就位,你怎么能私下暗藏介绍信和法人委托书,企图背着我们把大饭店挂到北京去?”
骆天成猜测叶氏兄弟或许已和舒亦凡见了面。但他在北京也没白耽搁,早已从国家工商局那里探明了情况,知道按目前的形势和政策,这种跨地区的挂靠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他有足够的时间组织反扑。于是便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说:
“怎么?我虽然没当选法人代表,但我还是江天公司的高级顾问、名誉董事长啊!如今大饭店被省政府控制得死死的,公司又陷人永远还不清的债务之中,我自己打不过这些土皇帝,只好另外去搬天兵天将,解救江天和大饭店于水火之中,也为你们铺平一条光辉的坦途,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位老大哥在公司里一向独行其是,许多事情直待端倪初露才抖落出来,现在他居然还要来玩这套把戏!叶云鹏气得频频冷笑,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救世主,新的董事会也不再需要高级顾问了。既然你要和首都的大企业签订丧权辱国条约,还回这小小的江都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