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天成和姓侯的那两个狗东西,把我们的商场搞得一团糟,还以江天公司的名义欠下了不少新债。现在他们已听说了上挂的风声,正准备携款潜逃。”叶云鹏咬牙切齿地说,“我下午跟钟子文通过长途电话,要让他明确答复我们:这个合作到底还有没有成功的希望?如果在晚间新闻开始前没收到他的回音,我们今夜就冲进商场去,来个武装镇压,暴力收复……”
“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叶家驹抬起头来喃喃地问。整整一天,他始终重复着这个问题,而答案总不能令他满意。
“没有任何办法上!骆天成从市工商局那里听到了风声,便指使侯斌借故殴打了几个租户,今早就稀里哗拉跑了一半的商家。”叶云鹏捶胸顿足,仰天长叹,“我们确实耽搁了时间!从一开始就不该考虑什么智取北京!纯粹是远水救近火嘛!即使能成功,今后商场的信誉也很难挽回了。”
“那么你带着这拨冲锋队抢占商场,就能提高江天的信誉啦?”杜柯之忍不住反诘,“上次的‘国会纵火案’,我费了多大劲才摁平啊!你现在又想来烈火烹油!。
“对!应该减小作战目标!”何威跳下桌子,内行地比划着,“还是由我带领几个火枪手埋伏在商场外,只卸掉骆天成和侯姓候的两条腿,看他们还怎么远走高飞!”
罗婕依稀觉得这群人是在演一台戏,观众却不仅仅是她。她思忖片刻,就点燃了一支烟,悠闲自得地吸着走到窗前,指点着那群高价买下的炮灰:“这么说,我们就只剩下血洗商场一条路啦?”
叶家驹仍不作声,情知她用了“我们”一词,不仅是想增大发言权,便又暗自叹息。
叶云鹏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写着几分冷酷和浄狞:“血腥争夺商场的序幕早就拉开了!对手也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磨尖的牙齿,准备来个狼吞虎咽。我们这是官逼民反,逼上梁山!”
“你以为,武装接管就能解决问题吗?”罗婕徐徐吐出一圈烟雾,慧黯地盯着他,“骆天成夺走公司和商场,从表面上看,毕竟还是完善了法律手续,符合工商登记法规的。而你带着一帮亡命之徒杀回马枪,肯定会触犯刑律,有理也变没理了!高院的官司还打不打?上挂云帆的事还办不办?那时败局一定,你才真是回天乏术了!”
“好我的女诸葛!”叶云鹏急得连连跺脚,“我倒想苟延残喘呀!然而形势和环境都不允许啊!这几个月里,江天弟兄的人心没散,还肯跟着我们走,是因为相信我们有足够的实力打垮骆天成,也能反败为胜夺回商场和大饭店。但兵马的粮草全靠我那个公司支撑。前天做了一笔大亏本的计算机生意,积蓄就所剩无几了。你让我再拿什么喂弟兄们?何况商场只有三年合同期,现在已过去了一年半,那一百万的基建投资还没收回来,银行马上也要冻结我的帐户了。就是拖得过今天也拖不过明天。再等下去军心大乱,或者一哄而散,我们又靠什么去起死回生?”
罗婕愣住—了。她深知此人争强好胜的性格,不到迫不得已的关头,决不会出示底牌,反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再回身看看叶家驹,只见他双目凝滞,神情黯淡,多目不换的衬衣领污秽不堪,脸颊瘦得脱上形。对这话就更是深了不疑了。她扔下烟蒂,忙着给这两弟兄注人一剂强心针:“这几个月,我们也取得了不少进展呀!省工商已决定按我们的意见重新登记,市工商局也被迫同意将企业档案上交到省里。徐冠华那边无声无息,而高院那里已经起诉立案,我们正准备进行保全诉讼,争取冻结被告的全部帐号存款……现在,只剩下国家工商局最后一道关口了,岂能前功尽弃?云帆公司向来注意自己的企业形象,如果你们捅下个天大的漏子,人家还敢要你们吗?”
“罗婕的话有道理。”杜柯之站起来帮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天你要放火烧山,以后只有去喝西北风啦!”
叶云鹏冷笑道:“你们两个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我可只懂得流血拚命!今天正是为了生存而战,不打回老家去怎么办?”“你自己也有书生意气嘛!”罗婕尖刻地指出,“某些东西不是靠拼命能夺到手的,杀生也不能解决生存问题。弱肉强食这一类的字眼,并不意味着你该去把对手啃得血淋淋的……”
“那你们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何威恶狠狠地打断她。
杜柯之闭上眼睛,吟诵一般地回答:“沉默;沉默成一棵树,根须向远处伸展,大风再也吹不动它。等待;等待成一块石头,将年轮凝固起来,它就坚硬得如同历史。”
“屁话!”叶云鹏悻悻地反驳,“沉默;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等待更是懦夫的托词,再等待下去就死无葬身之地!”
“叶老弟你太激烈了!”杜柯之好脾气地转向老朋友,“家驹,这儿你是头,还是你下命令吧!遣散那群亡命之徒……”
“恐怕不行。”叶家驹苦笑着指指老弟,“云鹏已经夺了我的指挥权!”
新任指挥官立刻看了看腕表:“给钟子文限定的时间快到了!”
罗婕旋即明白了这场实弹演习的真正目的。她撩了一把长发,不动声色地说,“还是我去做你们的代言人吧,效果可能会更好。”
叶云鹏沉默无语,叶家驹却点了点头,恳求地望着她:“你跟钟总说,我们实在是无路可走,只好来个提前起义了!”
罗婕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知道自己今天几乎陷于孤立的境地,以后也不大可能在这拨人中立稳脚跟。叶云鹏的态度令她寒心,而叶家驹则让她失望。过去她也算是在这个山头上落草,早就习惯了“江天”的一套战略战术。但自从接触了“云帆”的企业文化,她就不再欣赏那过时的游击习气了。这次上挂的运作中,工商局那边一应事务都是她去打理。因为局头们认定叶家军和骆家军是一路货色,谁也不比谁好多少,所以根本不屑与之对话。甚至还一再要求新的主管部门更换“法人”,或者派“党代表”来当地坐阵,主持领导大换班,并输人新鲜血液……罗婕以为这确是一个清洗内部纯洁组织的良机,而钟子文坚持要原班人马反显得大谬不然。现在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并非多虑。在成功已经唾手可得的情况下,竟还有人目光短浅地兴风作浪,隔着千里上演这么一出“逼宫”戏,竟不怕被上级部门连脚踢或者一锅端!她郁悒地想:这种结局实在可怕,为什么叶氏兄弟全然不惧呢?难道他们以为这种危险并不存在?那么,将被剔除出这个舞台的又会是谁呢?全部历史皆可作证:她虽然也想钻进“江天”的铁幕内,却能考虑到在道义和利益上的公平分配,哪怕是眼下串演的这出双簧戏,其本意也是无可厚非。然而从今往后,自己或许只能成为这个小集团中孤掌难鸣的异己分子了。
钟子文在电话那一端并不着急,甚至觉得女律师在危言耸听。以他身处京都衣冠楚楚的文明经商思想,也很难想象地方上的这般景况。罗婕还感觉到,叶云鹏的最后通牒也没对他产生什么威慑力,此人仍在不关痛痒地打着官腔:
“嗯……国家工商局那边已经没问题啦!……啊,我们的执照嘛,这两天就批下来了……说不定已经批下来了,就是还没顾得上派人去拿……哦,你们那边再等一等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还是要讲究政策嘛!”
罗婕气得捏紧了拳头,冲着话筒提高了声音:“钟子文!你少来这一套官商腔调!告诉你:你未来的部下不打算跟你探讨宏观政策,他们的具体情况明摆着:你不给他们粮草,他们就自己外出翦径!请转告舒亦凡:这项合作已进展到这一步,若不想功亏一篑,就赶紧拨一笔援助过来。给什么,给多少都无论,但是得快!最好用直升飞机空投……否则,我这里就弹压不住了!你们曰后收编进去也是一个烂摊子!”
钟子文这才慌了手脚,在电话里喊:“一定要稳住!罗婕,你去稳住他们!不准他们轻举妄动……”
“哼!你早干什么去了?”罗婕毫不客气地说,“我只能再稳他们半个小时,你立刻请示总公司或者自己下决心。半小时后没有明确答复,我就跟他们一起冲商场了!”
她不等对方回答就压下了电话,把个钟子文气得在北京双脚跳。
半小时后,钟子文拨通电话直接找到叶家驹,告诉他将电汇一笔款子到江都,作为第一期的“活动经费”。
半个月后,国家工商局正式下达文件,批准“云帆江天实业发展公司”为中央级下属企业,并在当地省一级的工商部门注册登记。其后钟子文便怀揣一纸委任状二下江都,扶持叶家驹登殿升堂,从头收拾旧河山。
骆天成不战自败。他得知敌人的自救计划后,已来不及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了。与他对垒的是一个相当强大的阵营,他只能捂着胸口从原来盘踞的宝座上一头栽下来。跟随着他的侯斌与赵建也一败涂地,易主半年的江都江天商场管理班子骤然崩溃,局面大乱,损失惨重。多亏杜柯之在《江都晚报》上登了整整一版报道,严厉谴责骆天成侵占企业利益和他人资产的恶劣行径。商场的租户这才恍然大悟,又纷纷转投到叶家驹门下,以保证他们的钱财和商品万无一失。
骆天成一夜之间就成了江都商界千夫指的丧家犬,而钟子文则成了普渡众生的救世主,叶家驹对他俯首贴耳,莫敢有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