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01
云帆江天实业发展公司为庆贺新生,召开了一次盛况空前的招待舞会。烫金请帖在一周前就全部寄出,被邀请的均是江都市的上层人物和商界名流,还有不少记者赶来捧场。叶家驹把仅剩的经费全都抛掷在这次舞会上,决心要为本公司一鸣惊人的大动作喝采,并发动一次成功的广告战,使得大饭店更加光彩熠熠。也使父老乡亲和公众富豪亲眼得见:他叶家驹已平步青云挂靠上了一家首都的大企业,公司的飞黄腾达还会使江天商场蓬荜生辉,甚至比九个月前更光耀灿烂。
这个引人注目的舞会在本市一家最高档的饭店里举行。正值国庆前夕,舞厅内部的装饰颇有节日气氛:鲜花、彩灯和剪碎的金箔纸如繁星遍布各个角落,玲珑剔透的水晶壁灯和吊灯把每一一处都照得通亮。四周顶天立地的大理石圆柱,半掩着一张张铺白色台布的自动餐桌,各类饮料和酒琳琅满目。一个颇有名气的乐队正在小舞台上演奏《英雄交响曲》,雄壮铿锵的音乐激**着到会的每一一位来宾。
“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一天!”杜柯之在门厅内抓住老朋友的手,感慨万分。
“这是欢庆胜利的一天!”叶家驹兴高采烈地说,“为了这一天,将士们曾流血流汗,现在怎么铺张奢侈都不过分。”
新任总经理叶家驹今天焕然一新,打扮得像个待嫁的新人。
而结姻的另一方钟子文正眉飞色舞地接待省府贵宾,旁边助兴的还有踌躇满志的叶云鹏。客人们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观看这次“跨地区的成功联盟”。叶家驹从不少商家眼里看出了羡慕和向往,不禁又骄矜又得意。他忽然想起什么,忙拉了老朋友一把:
“柯之,那些记者全交给你,你要从始至终地陪同,把精心挑选的信息透露给他们……”
“放心吧!”杜柯之欲走,又停住脚步赞道,“家驹,你已经像个指挥若定的核心领袖了,而且还是个新闻人物!”
“今天我们都是新闻人物。”叶家驹随口应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双眼睛在人群里寻找着,“罗婷呢?我们的女记者呢?”
杜柯之的眼神黯淡下来:“好长时间没看见她了,还不知她在不在江都呢!”
叶家驹脸上的表情也是茫然若失。但舞厅里的气氛不允许他们如此沉郁,新闻记者已经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而尊贵的客人们也从容不迫地迈进舞厅。他们两人又迅疾分开,一个小心翼翼地去制造“新闻热点”,一个则彬彬有礼地迎候在门前。
以齐长瑞为首的政府官员都很看重身分,应邀出席这次盛会只是为了“云帆”的名楣。在前半截招待会上他们自然是令人瞩目的巨星,但舞会一开始,这批高贵的客人就纷纷告退,把这热闹的场面留给了鱼龙混杂的来宾。钟子文送走名流之后仍是精神抖擞,因为在这样的场合获取猎物对他已是得心应手,今后的一切也将按他设计的轨道运行。
辉煌的灯火熄灭了,而餐桌上的蜡独又大放光明。烛火在四壁的墙面上投射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同时从各个角落反映着舞厅全貌。有不少舞伴已急不可耐地翩翩起步,钟子文感到自己身上也涌起一股****。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罗婕。
女律师窄窄臀部上裹着一条黑色的包裙,紧身的明黄色羊毛衫外又加了件黑色缕花披肩。这种明暗对比的色彩仍嫌晦涩,然而身姿看上去却优雅动人。她旁边的男子也是高而瘦削,鹰隼似的眼睛炯然有神,冷峻的面孔上流露着自信。
钟子文微笑着走过去:“罗婕,能请你跳个舞吗?”
她侧头看了看身旁的男人,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浮出红晕:“介绍一下吧,这是崔启豪,也是江天的董事。”
崔启豪矜持地略一躬身:“钟大侠,您好!这大半年我一一直在沿海做生意,还没来得及向解放我们的首领献忠心。”
钟子文见此人风趣而又矜贵,言谈却似暗含机锋,心里顿生几分警惕,便有礼貌地说:“罗婕也做了大量的工作,我正想借此表达对她的谢意。”
他果断地挽着女律师的手臂走下舞池时,瞥见叶氏兄弟正站在圆柱旁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又不禁暗暗得意:让这帮小兄弟们瞧好吧!他将面带笑容地去一个个挫败那些不服管束的伙伴,无论他们从前是否倾力帮助过他。
“在今天的舞会上,你是最心满意足的人了!”罗婕从旁窥测着,似乎已猜透他的心态。
钟子文发现那朵尖刻的笑停留在她嘴边,一缕阴冷的神情却在几条清晰的皱纹里隐现,不由地微微一怔,连忙笑道:“多亏你那天稳住阵脚,否则再发生一次流血事件,云帆公司哪还敢涉足江都啊!”
“恐怕我在其间的贡献不止这一点吧?”罗婕斜了他一眼,“一开始牵线搭桥的就是我们姐妹俩,否则云帆和江天根本不搭界,也决不知道还有一个大饭店!但你们公司那个孙杰璐,怎么借口人事原则挤我妹妹出局啊?”
“这是云帆的头头们集体决定的。”钟子文正色道,“江天公司的董事也够多了,你们姐妹俩都名列其中不合适吧?”
“包括舒亦凡也这么认为吗?”罗婕呼吸急促地问。
钟子文注意地看了她一眼:“老舒今后不管这件事了。不过我想,他没有任何理由持异议。”
“明白了!”罗婕冷笑着,感到胸口有阵阵刺痛,“这也是你们云帆的企业文化——在现代管理后面隐藏着人性的冷酷。”
“你可以这么说:在资本积累期间,一个企业应该铁面无情,唯利是图。”钟子文颇为得意。
罗婕眼圈周围的黑晕看上去更深了,心里也闪过隐隐自责……事实上,从罗婷嘴里得知这个消息,她曾有过短暂的难以分说的欣慰。这种复杂的情绪可谓包罗万象。在女人之间本就存在着永恒的忌妒心理,尤其是她这个年华已衰青春不再的姐姐,总对年轻漂亮的妹妹抱着一丝艾怨,似乎不愿看见自己丧失的红颜在别人的生命中大放异彩。再加上命运又给她们开了一个冷酷的玩笑,偏要让姐姐的宿愿在妹妹的生活中得到延展。罗婷与舒亦凡的邂逅,似乎在姐妹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而罗婕已敏锐地发现,妹妹对他的好感正日益加深,这拓宽着自己与这个男人的鸿沟。她既不能施展计谋将舒亦凡夺回到自己身边,又不甘心让他把所有的感情全都交给妹妹,就只好避得远远,独自在脆弱的血缘关系上踩钢丝,玩着悬于高空的爱情把戏。如果罗婷不能进江夫,无疑就和热切投身工作的舒亦凡拉开了距离,而这一切又将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乐趣。罗婕便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现在她从头想来,竟怀疑自己是大错特错了。无论如何,与任性而骄傲的亲妹子并肩作战,总胜过与那些不摸底细的阴谋家和笑里藏刀的浅薄小人打交道吧?
她心绪越来越坏,竟至失神地听不清音乐,提脚就狠狠地踩了男舞伴一下。钟子文痛得呻吟起来:“罗婕,我们应该步调一致才对。”
她尽量平静地回答:“对不起,也许我们不可能协调合拍。”他们各怀不快地松开手,彼此都发现了对方的不悦。
夙愿得偿与胜利的欢乐使叶家驹飘飘然了。现在财产和权力兼而有之,他成了江都市最体面最有身分的人物,今后的举止也得配上这地位。如此想着,原本忍受不了的舞会也不那么冗长乏味,穿上身便不自在的西装领带也不那么如芒刺背了。他费尽心机才钻进去的这个上流社会,今后将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过去认定枯燥无聊的一切都必须强迫适应,包括一向让他视如畏途的交谊舞。他看见罗婕脱离了钟子文的羁绊,立刻觉得自己找到了今晚最好的舞蹈教练,就径直走向罗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