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婕对他的要求感到吃惊。“就在这儿?就是现在?”她问。“是的。”叶家驹坚定地回答,“从现在开始,从跳舞做起。”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舞池中走了几圈后,罗婕垂下涂着色膏的眼帘,轻轻赞叹:“家驹,你会成为一个杰出的上流人物。”
“还会成为一个企业的好带头人。”叶家驹自信而骄傲地微笑着,这种希望也点燃了他的目光,“罗婕,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感谢你指出的这条光明大道,也感谢你为江天所做的一切。”“何须言谢呢?”罗婕淡淡地笑了笑,“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候,一个优秀企业家也该有与众不同的感受呀!”
叶家驹果真慷慨激昂地吐露衷情:“今天的庆功宴,实质是一帮绿林好汉庆贺自己被招安,希望从此便能有一个太平盛世,让我们江天公司永远消除战争。”
罗婕疑虑参半地盯着这个男人,他脸上的那一道伤痕仍历历在目,刻画着大半年的沉沦。“只怕好战的因子已渗透了你的血液。否则,在这莺歌燕舞的时候,你怎没想到自己也该有另一半生活?包括做丈夫的义务,小家庭的责任,和你对妻子欠下的感情债?”
“你知道小霞对她哥哥骆天成的感情,我怎能在她面前炫耀这胜利?”叶家驹压低了声音,“刚才我已打发杜柯之去我家,好好劝慰她一番……”
“好个糊涂丈夫!”罗婕冷笑一声,“你就不怕妻子被朋友拐跑啦?从古至今,这种事可比比皆是。只怕那时你还得请我当律师,为自己破裂的家庭打一场官司吧?”
叶家驹毫不介意地笑笑。身旁却转过来叶云鹏,一把从他手中夺走了罗婕:“我先把你的女伴拐跑了。现在轮到你去对付那帮记者了!”
罗婕看着神采奕奕的叶老二,不由地抿唇一笑:“与新闻界人士津津乐道不正是你的专利吗?”
“在舞会上出类拔萃也是我的专利!”叶云鹏说着,就拥住罗婕飞快地旋转起来。他的舞步矫健有力,极富韵律,罗婕跟着他兴奋的旋转,一下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不觉头晕目眩,心里好生纳闷:叶云鹏突然对她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亲密,是否要做什么文章?她深知此人思维敏捷,心性高傲,当他曲意做某件事时必然另有所图。他这种为人处事之道,在朋友中几乎已成定论。
“喂,你今天看上去很不一般啊!”她意味深长地说,“我从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是啊!丟掉了三百万的债务,自然一身轻呵!”叶云鹏快活地吹上一声口哨,“顺便通知你一声:高院的官司打算撤诉,我们不告骆天成了。反正商场已经夺回,大饭店仍然耸立,他又成了丧家之犬,在江都地面也混不下去了,穷寇勿追嘛!”
罗婕难以置信地盯住他,脑子里的念头也飞快地旋转着,同样令她喘不过气来。经过几个月的立案准备,一切都就绪了,原告突然撤诉,这种事本就令一个律师沮丧。何况这样的作法压根儿就不像叶云鹏所为,狠追猛杀大干一场才符合他的性格。是否在她布下陷阱捕捉猎物时,也有人在她身后悄悄织了一张网?罗婕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
音乐节奏突变,节拍更加激烈、奔放和快速了。叶云鹏丟开她的手,独自跳起了自由的“迪斯科”。生动、灵活、狂放的舞姿,引得周围的舞伴纷纷聚拢来,举手打着欢快的拍子为其助兴。罗婕觉得耳热心跳,血液加速。她一个人悄悄溜出舞厅。
在饭店前厅,她瞥见了一个眼熟的婀娜人影,身旁的那个男子也绝不陌生。罗婕停住了脚步,目送这对极不相称的男女走进电梯间,才踉跄地下了台阶。
夜,静极了。只有微微的凉风吹拂人面。罗婕擦着脸上的汗珠,感到双脚发痛,浑身疲惫不堪。她正想靠在大厅门外休息一下,却发现一个幽灵般的男人站在庭园的树荫里。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本能地举起手来遮住了眼睛。
不!她不想看见这个男人,至少不想在这个时候。
骆天成在这片浓郁的树影里已经站了很久。他脸色憔悴,目光呆滞,一动也不动地从窗外凝望着灯火辉煌的舞厅。几天之前才开始花白的头发,在冽冽秋风中抖动着……
直到这时,他才清醒而痛苦地认识到,自己就像一只桅杆轰然倒塌、罗盘突然失灵的大帆船,又被突然袭来的风浪撕开了一条条裂口,任凭咆哮的波涛不断灌进船舱却无能为力。它再也不能破浪远行,甚至无法随波逐流,而只能渐渐沉下水面……他竟产生了一种罕见的听天由命的思想:哪怕是跟这条破船一同沉下海底,也绝不愿弃船踏浪逃生。
当初,骆天成闻听得叶家驹企图上挂中央的消息时并不在意,因为他曾在趾高气扬的京都碰得头破血流,料想“土著”小兄弟们也成不了大气候。何况正是治理整顿、清查各地分公司的大环境。而他一连串抛出的重镑炮弹又在舒亦凡头顶炸开,加上那姓麦的小子必然从中作梗,“云帆”再次接纳“江天”这个烂摊子便无可能……春天匆匆过去,夏天又悄悄溜走,骆天成被瞬息万变的商品信息和市场风云搅得晕头转向。手下又没一个得力的蟹兵虾将,能称之为核心骨干的中坚分子更是谈不上。当商场管理混乱、经营利润陡然下降时,他甚至动过念头想请回叶家驹,只要他对自己俯首称臣,增添这么一位大将倒也难能可贵。侯斌的轻易倒戈反令他不敢予以重任,赵建之类的小角色又上不得台面,其余的有识之士,皆对该公司翻手云覆手雨的局势畏惧三分……骆天成在拥有了百万资产后,反倒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尽管他对自己白手夺刃而腰缠万贯的奋斗历程倍感欣慰,但待他大起大落地混人商场后,才发现日积月累、锱珠必较之下得来的财富确是不易。以大智大慧在政界获取成功,尚有可能具花一现,但商务成功的实例却是熠熠生辉,永久令人钦慕。若不具备某种经济眼光或商业技能,哪怕已经在身后堆起的财富,也不能替他打开通向顶峰的显赫之门。
他就这样在梦想与现实交叉的亮点上起步,又在耀眼的盲目中走向下一段历程。他看见太多的东西,同时又什么都没看见。已知事物变成了未知的深渊,未知事物又变了已知的峰巅……他已经无法认识支离破碎的自我,也无法理解这个错综复杂的社会了。
谁知一个不留神,更换企业主权的惊雷便滚过头顶。幸亏他在惊惶失措中抢了个先,才没被侯斌与赵建那两个高徒席卷走余下的金银细软。一枕黄粱醒来,所有的辉煌都已离他而去。如果此生只能像个幽灵似的徘徊在政界之外,他宁肯永远沉睡在黑黝黝的梦境中……
他凝视着一朝得势的对手在烛火中歌舞升平,凝视着眼前参差错落的高楼大厦在黑暗中聚敛力量,耳边隐约可闻的却是来自肺腑的悲泣,是心脏顽强不屈的搏动,是头顶席卷而过的长风。
不!他不会认输,更不会轻洒英雄泪!他今天在对手的庆功时刻,悄悄地来了,只想看到能够看到的一切。他会将敌人的成功和自己的失败,全都刻骨铭心地深印在记忆中,锻造成重新夺回失地的秘密武器。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超群离世的形影,好似他从前结识的那个女人。她披着亮闪闪的黑色披肩走来,仿佛周围**漾着一层冷漠的轻云。但他仍能看见那阴郁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的心。
他如同触了电一般,脊背处掠过一阵战栗……
在认识罗婕之前,骆天成并未和出类拔萃的女人打过交道。他没有时间去琢磨女人,他喜欢女性尊崇他和服从他,却不懂得怎样去爱护她们。他认为**也像日常起居一样普通而必要,不用花宝贵的精力去从事护养。是女律师为骆天成打开了男、女交往的另一扇门,他在她身上找到了自己缺乏的一切。事实上,罗婕具有许多女性优秀的品质:对爱情执著,对友谊专注,对事业投人。而在家庭营造上的无能,恰恰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家庭。骆天成无法探索这个女人内心的复杂世界,也就不可能去正确地与之相处,甚至也没法解释他与她关系破裂的真正原因。其实,他们的感情基础原本便很脆弱,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同行的伴侣。
现在,这两个人在庭院里面对面地站着,世界在这个瞬间好像离得很远很远,骆天成被一种几欲压迫耳膜的静谧所窒息,几乎不相信眼前的女人果真来自那个热闹喧哗的场所。
“你来这儿做什么?”罗婕低低地问,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来欣赏你的胜利。”骆天成深深地吸一口气,不觉捏紧了拳心。
他突然感到一阵浑身无力,不由地跌坐到旁边那条冰凉的石条上,头顶上的葡萄架的浓荫便遮住了她抖颤不停的身影。
“天成!我……我早该告诉你,在这几年的一次次回合中,我既没有站在你这边,也没有站在叶家驹那边。事实上,我每次都站在云帆公司的立场上……我曾答应过舒亦凡,要为他在西部竖起这半壁河山……”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所以,我赶来为你的杰作喝采,也为你的爱情喝采!”
罗婕痛苦地用一只手掌,支撑起自己火热发烫的额角:“天成,跟你在一起的那几年,我看得很清楚:你不适合经商,你也不适合搞政治,你甚至都不适合生活在这个时代。这段时间,你自己或许已认识到,连一个江天商场都难以管理,大饭店这样的项目到了你手也会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