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婕一扬头,把这几页文件又扔回办公桌上,冷冷地说:“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这两份名单中都该有我的名字。”
“对不起,这是我们总公司的决定。”钟子文态度强硬地说,“我很感激你对这次合作所做的努力,但是你不能进江天公司的领导班子,因为我们在这方面有严格的考核制度,你的条件还不够。”
罗婕突然感到头晕耳鸣,好像不能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声音。继而她的嘴唇便略略上翘,摆出一个永恒的嘲笑:“这么说,过河拆桥确是云帆的企业文化啦?”
“这件事和我没关系Z钟子文两手一摊,圆滑地笑道,“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找我们总公司提。不过,我怀疑舒亦凡在收到那一揽子匿名信后,还肯不肯再见你?!”
罗婕挺直了身躯,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这张肥胖的笑脸,一字一顿地说:“你真让我恶心!”
她转身飞快地跑出地下室,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叶家驹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憎恨,他还从未听这女人用过如此厌恶的口吻,便惊惶失措地转向钟子文:
“我确实同意你的意见,想把这碍事的女人赶走。但咱们可以慢慢来呀!你操之过急,也许会跌跟斗的。她毕竟和舒亦凡是老相识啊!”
钟子文杀气腾腾地说:“她也让我讨厌!我们必须让这个女人彻底走开!朋友,要么就这样做,要么就什么也别干!”
“当然,你这样做也有道理,事情或许不得不这样……”叶家驹心慌意乱地说,“这样吧,我追出去再安抚她一阵,免得她冲到北京去捣乱。”
“可以。”钟子文站起来,紧盯着他,“但你必须坚持我刚才的说法,而且无论你怎么劝慰她,也不能透露我们的机密。正因为她和舒亦凡关系特殊,我们才要处处小心!”
叶家驹慌慌张张地跑出地道时,正是被钟子文的话点拨得耳聪目明。他一上午都沉浸在痛失大饭店股份的悲哀里,现在突然对那两位政府要员的心理也洞若观火了。齐、赵二人同意以如此低的价格出让股份,旨在分散江天公司对大饭店所拥有的权力,并着意造成三分天下、三足鼎立的局面,今后便谁也动摇不了他们的地位。而将股份调出本省,又削弱了地方势力对大饭店的控制,即使新一届的省政府班子,对此结构也无可奈何了。这正是政府官员的老辣之处,自己何不仿效此举呢?若能将钟子文的伎俩和底细透给罗婕,或者保留这么一个直接通天的渠道,今后也能对钟子文略加掣肘,总胜过自己这么暗无天日地受欺压吧?倘若那舒亦凡与钟子文也是一路货色,真要对自己狠下毒手,那么无论“云帆”用原子弹还是用冲锋枪来解决他,还不都是一个死!
叶家驹一步踏到户外,眼前被秋日灼烤得金星万点。隐约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商场旁的小花坛上,手里提着两只高跟鞋,双腿一摇一晃地享受着阳光。
“我还以为,你会躲到哪个地方去哭呢!”叶家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才不忙着给那姓钟的上坟呢!”罗婕冷冷地瞥他一眼,“我是在等你的保人,他刚接到电话往这儿赶。”
“保人?什么保人?”叶家驹一时没会过意来。
“杜柯之啊!”罗婕点上香烟,徐徐向空中吐着烟圈,“当时他曾保你知恩图报,说你决不会忘恩负义干出对不起我的事来。现在你走上了阳关道,却给我留下独木桥,我不找这当初的保人又找谁?”
叶家驹知道她为了帮自己在法院打官司,得罪了江都市的司法部门,今后很难在律师的圈子里混饭吃,心里便涌起阵阵愧疚和不安。他及时地表达了这种情绪:
“罗婕,我对钟子文的做法也很气愤,对你的处境更是深表同情。但我确实没有这个说话的权力啊!其实云帆公司就是赐还给我一座商场,以后连饭店我也近身不得。今天钟子文去见江云娄都没捎带上我,就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例子。如今我们又丧失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钟子文和齐长瑞等人互相照应,才是真正的有恃无恐了……”
“哼,还有一柄达摩克斯剑握在姓钟的手上呢!”罗婕悠悠地打断他,“你的人头何时落地还不是看那小子几时性起!”
“对!你讲得很对。”叶家驹嗫嚅着,“所以……所以我不得不接受他的一些合作条件,甚至牺牲大饭店的利益,来保住眼下的和平环境,求得一时的喘息时间……好在钟子文也不让我白干,他自会拿本公司的利益与我作不等量的交换……”
罗婕穿上高跟鞋,平静地站起身来:“这些我早就预料到了。钟子文是个利欲薰心的家伙,合作刚一成功,他就迫不及待地摘桃子,中饱私囊。我本想让他一马,只要他不损害到我。现在,他过早地暴露了自己,我也只有去一趟北京了。”
叶家驹正中下怀,但他却不露声色:“要不要我提供路费?”“不用了。”罗婕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注意地看着他,“家驹,你对那份名单也很满意吧?我猜你事前就投过赞成票,事后也会心安理得。”
叶家驹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轮流倒换着双脚,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落:“罗婕,我……”
“唉,别说了!”罗婕神态黯然地转过身去,“一切都很清楚了!”
“不!不是这样!”叶家驹狼狈不堪地赶到她面前,“罗婕,我确实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你太精明了,太厉害了,跟你在一起,我总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女律师的眼睛亮闪闪地紧盯着他,“女人看来只能做月亮,温柔皎洁;而不能做太阳,光芒万丈。”
叶家驹颓丧地垂下手臂嘟哝着:“如果你能兼而有之就好了。”
“可惜,我不是为你而来到人世的!”罗婕冷冷地丢下一句。这个冷峻孤傲的身影走远了,叶家驹还在莫名其妙地挠着头。
他身后倏然钻出杜柯之,也是哭丧着一张脸:“家驹,最近发生在江天的这一幕幕,我都看见了!真是惊心动魄啊!”
罗婕在北京呆了将近半个月,才把舒亦凡从一连串繁杂而庞大的事务中等回来。
他们的会面定在郊外一座僻静而又华贵的大宾馆,它那淡绿色与白色相间的主楼高耸人云,侧楼像两只巨大的翅膀延伸开去,连接着古色古香的亭阁,峻峭的尖顶恰到好处地依托在亭阁之上。这类典雅优美的建筑已将东西方文化融为一体,然而冷僻的地理位置却使它门可罗雀。罗婕走进宾馆那无懈可击的大厅时,注意到这地方的傲气和冷漠,心里不由地一阵失落……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达这里,舒亦凡的谨慎真是不言而喻。
罗婕烦躁地咬着嘴唇,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廊道里踱着步子,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受到这等待历程的艰难。她所喜欢的东西还保存完整,悠悠的岁月并没有冲刷掉它。然而舒亦凡踏着坚实的步子走进来时,她却像触电一般,刹那间就看出了对方的变化。
这个男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大厅,在寥寥可数的宾客中显得尊贵无比。他的体形和动作仍然很优雅,但却加添了一丝傲慢、专横与气指颐使的味道。当他站在厅堂正中缓缓移动身躯寻找她时那副架势简直高不可攀。而当他那双冷冰冰的黑眼睛捉住罗婕时,她心里竟不寒而栗,在那一瞬间只想落荒而逃……天哪!她来找他是多么荒唐的举动呀!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难道她还有什么权力来向他讨还旧情,索取新债?她的呼吸变得紧促起来,头脑里热烈的愿望也化为泡影,她甚至觉得自己揣着少女时期的梦想来赴约,本身就是一个灾难性的失败。
“你在这里?”舒亦凡不动声色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