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罗婕的腿情不自禁地抖颤着,喉咙哽住了,眼睛也变得潮湿……呵!他那迷人的微笑仍然不可拒绝,他的低沉的声音也仍然富有魅力。所有的感觉都在记忆中苏醒了,就像从未离开过她多么长久的思念和向往,多么长久啊!
“我们到那边去坐一坐吧!”她指指厅堂靠窗的酒吧,并且挪动双腿率先朝那边走去,同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舒亦凡迟疑了片刻才跟过去,温和地说:“本想请你吃顿晚饭,但我的时间恐怕不够了。晚上我还有一个重要约会,在市中心,离这儿很远……”
罗婕全身一紧,立刻揣摩出了对方的心机。与上次见面相比,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安排,它或许与历史和感情毫无关系,却跟现实紧密相连。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开来,脑子里刹那间就跑马似的奔涌过无数个念头,最终也没挑选出合适的字眼来挑开话题,只怕对方的回答又令自己大失所望。
“我不想吃任何东西。”她坐下来这样说时,除了肩膀微微颤抖外,已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示,但她心里却在激奋地喊着:不!我不会吃你给予的任何东西!我要你永远欠下我一点什么……
也许这种思想的火花从她眼中闪烁出来了,舒亦凡简单地说:“好吧!我们只要点心和饮料。”他撮起手指打了一个漂亮的手势,男侍立刻趋步而至:“先生您要点什么?”
“给我来杯咖啡,给这位女士上茶和糕点。”他用手比划着,那动作也十分得体。
罗婕在对面吃惊地望着他,第一次见面时的幻觉带给她多大的误解啊!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个男人和二十年前的形象结合起来。她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为什么会那么大?他的改变当然和她毫无关系,因为这个男人显然也不是为她塑造的,但她仍然感到锥心刺骨的痛苦。
舒亦凡转身看着她,沉静地问:“这一年过得还好吧?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是的,没有变。”她干巴巴地回答,“我不会再变了!”
他有点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但那熠熠的光彩并未从中消失。他改换了一个姿势,侧着身子优雅地靠在椅背上,一只纤长的手臂也顺势搭在那上面,又问:“你见到钟子文了吗?江天公司和大饭店的事已经摆平了吧?”
“是的,见到他了,问题已经解决了。”罗婕一字一句的回答,强忍着内心奔涌而出的感情来见他的一切理由都不复存在了。见到他本身就足以使人感慨万分。一旦身处这个男人的魅力范围之内,她才知道自己对他的爱已深到什么地步。一年多来,她无数次在梦境中呼唤着这个出色的名宇,又无数次闷死过这种绝望的感情……现在面对着活生生的他,多少力量和勇气都崩溃了!
“怎么样?”舒亦凡似乎也在选择适当的词句,可绕来绕去还是回到原地,“江天公司的经营情况还好吧?大饭店几时峻工?几时开张?”
“我们不谈这个话题好吗?”她恍恍惚惚地问,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与钟子文有关的事也早被她抛置脑后。
舒亦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静地注视着她:“你的眼睛看上去很忧郁。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助你吗?”
罗婕带着强烈的恐惧看着面前这张脸庞,突然产生了一种过分的敏感:她害怕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或是她清楚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男人了!这种绝望的想法耗尽了她的精力,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这巨大的痛苦和哀愁。还是在二十年前的北京站台上,她就已强烈地认识到这一点:他不会再走进她的生活了!从那时到现在,命运又静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两个人的位置,并且给了对方一种拒绝她的本能,她的存在和不存在也不再使他的生活大放异彩了。虽然她答应他的事已获得令人瞩目的成功,她果真已在西部地区为他竖起了半壁河山,她还将使他公司的名楣永远镌刻在一栋摩天大楼上,然而这也不能改变他们的生存方式,更不能使她的感情获得新生。连要去这么想一想都觉得痛苦万分。
“我很痛苦。”她竟脱口而出,衰弱地看着他,“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痛苦呢?”
舒亦凡思考片刻,睿智地回答:“痛苦象征着达不到的欲望。一个人有欲望就有了痛苦。现在欲望征服了全中国,痛苦也将渗透到每一个有追求的灵魂之中,而且造就了成功的人和失败的人
一种耀眼的光辉突然从罗婕那对黯淡的眼睛里射出来,她倏地坐直了身子,急切地问:“那么,这种痛苦也就很值得了?”
“我只能说:忍受这种痛苦是必需的。”舒亦凡收回了自己的身体,严肃地聪慧地注视着她,“罗婕,你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女人,但你仍旧生活在一个陈旧的过去的世界里。你把自己的心灵和感情长久地包藏在一个硬壳中,这就使得你比别人更要痛苦。如果你稍稍现实一点,生活可能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罗婕张口结舌地望着他,不敢再去接触事情的实质——自己也跟骆天成讲过这话啊!难道那时,她还没有认识到真正的自我?或许骆天成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正如她出现在舒亦凡的世界里,他们都在不屈不挠地追逐自己生命的彩虹,爱中带有恨,希望里又掺杂着怨气,因而最终得不到快活的酬报。唉!这又是一种永远不能让人知晓的必须忍受的痛苦。她是否应该把它连同其余的爱的秘密,全都紧紧地封锁在自己内心深处?然而命运还没有安排她下一步怎么走啊!
舒亦凡觉得,对面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异常深邃的光芒,它的魔力使人战栗,令人不安。虽然这是另一种不同形式的担心,因为她是他始终如一愿意提供帮助的女人,但他只能尽自己微薄的力量,而且限制在一个神圣的光环里,不能跟他的事业相抗衡。他也深信自己对她负有责任,或许他将终身用这种没有价值的苦恼来折磨自己。然而事隔多年,他们对一切事物的认识都产生了巨大的裂痕,他绝对没有力量既填补这鸿沟同时又不伤害自己。因为那一种**最初只出于她自身的反应,然后又在绵长的岁月经常地持续不断地被抽了出来,所以就延长了这痛苦的时间。如果他从此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可能还会清醒得早一点。但这一、两年来噩梦般的事件又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她永远不可能再忘记他。如果他再稍加鼓励或纵容,让这感情毫无遮掩地倾泻出来,她的思维就将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一个无法成立的想象上,那种伤痛的感觉也将更加剧烈。那么,他便只好成为这感情的刽子手,那情景就太可怕了。
舒亦凡心里充斥着所有完美的男人都曾有过的苦恼,那就是他被所有痴心的女人都看成是完美的,便有可能因爱他的美好品质而只去观赏他的外表,却没有深刻地剖析他的内心世界。舒亦凡既不愿意毁损自己的完美形象,又不愿被美好的误解所扭曲,因而也就处于一种孤独的痛苦之中。那种企图保持完美的自私,正是对迷人的外表的补充,从而反证出生活的公平。现在他决定闭上眼睛,不去观察另一颗心的痛苦和凄凉。他相信时间会医治好所有的心灵创伤,剩下的仅仅是如何提供一个宁静和忘却的场所。
“你下一步去哪儿?”他一语双关地问,然后无意识地看看手表,暗示会见应当结束。
罗婕的心又剧烈地绞痛起来。她只是命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儿,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有几分钟没说话,而舒亦凡也就缄默地等待着。
“你……”她艰难地开口,企图制止住汹涌而下的泪水,“你还会再去江都吗?”“我……”舒亦凡一时间也慌乱起来。他咬了咬牙,仍是游移不定地说,“不知道……我现在不管大饭店的事,对于那个封闭落后、投资环境太差的西部地区,也没多少兴趣了。”
这句话似乎证实了罗婕的预感,使她的心重又堕人毁灭般的痛苦……毫无疑问,自己今后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他不但恼恨骆天成,也恼恨那片生养她的土地。而她带着不纯洁的思想来赴这个纯洁的约会,本身就是一个难以抹去的错误。虽然对方没有提及那些恶毒攻击的匿名信,但他心里当然不会凉解自己和宽容自己。他们一直都在竭力回避这种人性的弱点,但她现在的感觉却是强烈的绝望和深沉的失落。她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害怕这场会面的。如果两个人的分离已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又有什么必要再来增加内心那沉重的痛苦呢?
在她站起身来时,到底忍不住啜泣起来,泪水在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中如江河奔流,而压在心底的疲乏和厌倦却并未因之减轻一点。
舒亦凡那张神情坚定的脸上也泛起一丝尴尬,他的精神负担又加重了。幸而他镇定地走过前厅时,没有碰见一个熟稔的面孔。但他挺直的脊背仍然在周围人的注视中显得僵硬了。
他尽量保持着从容不迫的风度,陪同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跨进自己的高级轿车,又不慌不忙地问了一句:“我送你一段路吧!你想去哪儿?”
罗婕在深秋季节孑然一身地穿过天安门广场,它的空旷引发了一种历史的深邃和寂寥感。
徊、游**,被一阵呜呜飞扬的风沙吹得混混沌沌……二十年的梦幻和期待,穿透了岁月,他们天各一方,生活在各自的空间里。但罗婕却把自己的整个青春,全都放进了这场对爱情的追逐之中,并且保持了灵魂的完整。现在她才明白那时的无望就是一种终结——事情在尚未开始时就已经结束了!这件事的开头和结尾又都因了那个男人而发生……呵!他是一个多么走极端的男人呀!
罗婕痛哭失声地走在长安街上,路旁的树木已经飘飘地摇落了黄叶,宣告着盛夏和绿色恋情的结束,她的爱情也永久地凋谢了,哀凄悲伤的泪泉便浩浩****地洒在首都街头,她从记事以来就没有这么伤心地哭过。行人纷纷为之注目停足,有一个小女孩还跑过来,同情地塞给她一块手絹。但她无知无觉地痛哭着,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在精神恍惚之间,她的泪水已经冲决而去,浸漫了京都的市区街道,冲走了行人、树木和建筑物,把那十里长街也洗得空空****……
她仿佛是一只孤独的海螺,在自己的泪水中浮游,呜咽;又如一叶小小的扁舟,在悲歌哀号中踏浪驶行;还像一艘在茫茫大海中只露出桅杆的破帆船,无依无托地漂**在微咸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