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仿佛直到知道罗婕已堕人万劫不复的沉沉黑界,舒亦凡才真正消除了那陌生的距离感,也被这种真挚而痛苦的感情深深震撼着。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另一个艰难时世,看见自己在漫漫长路上苦苦地探索,伴他同行的,还是那个热情澎湃的穿旧军装的少女。罗婕也是一面神奇的镜子,只有她才能使舒亦凡回复自我,观照出昔日美好的一切,包括久已失却的朴实、纯真,和为理想而献的的执著……
罗婷浑身颤栗不已,脸上的晶莹泪珠仍在一颗一颗往下落。自从看见了姐姐留下的材料,她心中就充满了对这个男人的痛恨。在很久以前,在心灵深处,她早就为自己失去的爱情而苦恼而悲愤难抑,也一直在寻求着那种报复的快感。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方式。但她现在清楚该怎么办了!这是一种多么别出心裁而又刺激的复仇手段啊!只有这样才能痛痛快快地发泄胸中的积怨和忧愤,也才能向舒亦凡证明自己什么事都能做到……罗婷用后背抵住那张破方桌,拼命压制住内心对这个男人一息尚存的爱恋。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真正感情,她必须像他对待姐姐一样无情地对待他。
舒亦凡知道她心里的苦楚,于是平静地仰起脸来,凝视着她:“罗婷,你还想说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说吧!”
“你别他妈的又来装正人君子!我恨你这种绅士风度!恨你表现出来的一切!”罗婷把那几页由叶家驹提供,罗婷整理好的材料摔在舒亦凡面前,控制不住地怒骂起来,“我恨你这种心如铁石、六亲不认、自私自利、总是在追逐名利的男人!我恨你把事业永远凌驾在感情之上!恨你不顾自己和别人心里的伤痛,一次一次地去攀登高峰!还恨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该死的!难道你就不想停下来歇口气,享受一下人生么?”
这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舒亦凡想,他应该在这种事上来个主动出击。他迅速站起身来,一把就将罗婷紧紧地抱住。他伸出手来揽着她的脖子,然后用热烈的吻封住了她的嘴唇……
罗婷身子瘫软地倒在这个男人怀里,在一阵泪眼迷蒙的晕眩中,精神恍惚地感受着他前所未有的**。她浑身上下滚烫,好似已化成了一团火,压抑已久的情感如火山爆发,要将紧紧拥抱的两个人儿焚烧成灰烬……
他觉得这是迄今为止两个人最美好的时刻。在过去所有的时光中,对生命里某种东西的感受,都远不及此次强烈。
她也陶醉在这迷人的深情中,内心忽然变得悠远而清静。恍恍惚惚的,她觉得自己被一只小船温柔地托着,摇摇晃晃地驶进了一片坚实的港湾。
即便是在这样特殊的情感奔放的时刻,他也是她灵魂的依靠,是力量与爱的化身。
在朝阳灼目的光芒下,何威把舒亦凡送上了停在大道旁的“宝马”。他那两颗绿豆似的小眼睛,在霞晖中滴溜溜直转,笑道:“怎么样?朋友,我没害你吧?”
“哼!”舒亦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怎么打开车门的?”“哇!我在江都是有名的汽车修理厂厂长,开个把车锁还不是小事一桩。”何威俯下身子又朝他眨眨眼,“喂,朋友,昨晚艳福不浅吧?”
经历了毕生难忘的一幕,舒亦凡在异乡人面前仍能保持应有的傲气。他紧紧闭住嘴唇,缄默地看了这个“帮凶”一眼,就狠踩离合器,快捷轻巧地发动了轿车。
广阔的地平线上燃烧着火焰似的霞光,道路像一条发亮的带子徐徐伸展向远方。一只云雀在天空中传达着春花烂漫的信息,路旁的田野像一片刚涂上鲜亮色彩的水墨画,被富有透视感的光线分割成绚丽的几何图形。蓝色“宝马”则像一只精巧玲珑的深色剪影,穿行在这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带之中……
舒亦凡感到自己正被一种光明的力量托起,而眼前所有的色彩,也被这只蘸满深情的大笔奋力搅和到一处……
叶家驹是在他的新办公室里,得知了罗婷嫁给江云娄并离开江都的消息。他走上宽阔的平台,无言地凝望着暮色笼罩下的都市屋顶。远处,机场塔台的尖顶依稀可辨。近处,已竖起十几米高墙的大饭店在夕阳的辉映下,活像古城堡那破旧的残垣断壁。
很长一段时间里,叶家驹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对罗婷的感情在一道界线上徘徊不止,但从未向前跨越过一步。虽然一看见她,自己总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但这也许就是异性之间微妙的情愫,在向他暗示着一些更为令人兴奋的东西。可惜他把这种感觉轻轻放过去了,现在再来说什么也为时已晚了,所能做的一切就是保持沉默。事实上,这几年自己许多人性的特点,都已随着一件件旧俗陋习被逐渐抛弃掉。他完全彻底地成为了一个斗士,生命中除了追逐财富与名利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
杜柯之跟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在杜柯之眼里,老朋友的面貌衣着都焕然一新,现在他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浑身上下讲究得无可挑剔,连一举手一投足都增加了从容不迫的风度。如果说还有什么未曾改变,那就是他永恒不变的菜色皮肤。然而就是这副温吞水的面容,也雕刻上了一对犀利敏锐的眼珠子,一张线条坚决的嘴唇,以及坚毅不拔的神情。
叶家驹注意到了杜柯之微妙的表情,就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说:“我想,我确实欠了那姐妹俩的情。就说脚下的江天商场吧,当时罗婕的预言已成为可能,省歌舞团见我们这两年搞得风车斗转,就想收回地皮自己经营。但官司的进展对我们极其有利。或许再有半年一年,他们就不得不在我起草的合同书上签字,同意拆掉这座临时建筑,重新另起一栋高楼,两家平分秋色,铸成我永久的基业。”
杜柯之瞅了他一眼说:“还不止这些呢!如果不是罗婷进京疏通关系,上挂云帆公司,你叶家驹连个栖身的窝都没有。更别说东山再起收复失地,进行自动电梯、屋顶办公间等一系列设施改建,并获得每年上百万的利润了!”
“是的,所以我曾向罗婕透露过对她有利的情况,上个月又让小霞去北方看了她一次,带给她养母3万元的生活费。如果有可能,我今后还要对她做些补偿……”叶家驹感叹地说,“没想到老崔死得那么惨。听说他死后,银行查封了他所有的帐号和存款,其中一大半都是从银行贷来的款子,剩下一小半是他的家产……江都市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原来竟是座空架子!从刑事案又引发出经济案,还牵连到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也真可谓今古奇观了
杜柯之沉思地托着下巴,凝望着他:“家驹,你也真该后怕了!首犯侯斌原来就是你最赏识的接班人,你竟把偌大一座商场托付给他。听说老崔原就跟他相熟,骆天成便是由此认识了侯斌。这一连串人的教训值得深思啊!”
叶家驹并不介意地挥挥手说:“我们不过是损失了一个老崔,但齐长瑞和赵枫的子侄可就全搭进去啦!就算他们是从犯也得坐十几年大牢吧?这可真够他们俩喝一壶的了,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思再来咱们这个大饭店!”
“瞧这大饭店,惹出多少事来!”杜柯之伤感地耸耸肩。
叶家驹想了想,又问:“柯之,你究竟为什么没把罗婷追到手?难道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年汉子,还打不过江云娄那糟老头子?即使是在饭店那样的财富,他和咱们也是一半对一半呀!何况你身上还有许多更宝贵的东西……”
杜柯之瞪大两眼,茫然地注视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强烈的痛楚又涌上心头。在北京那晚的情景早就模模糊糊融成了一片,形成了一种难以表达的复杂感受。回江都后他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此事,甚至就连叶家兄弟与钟子文勾结起来,排斥罗氏姐妹的关键时刻,他也没有再去提醒一下老朋友,自己掌握的情况足以证实“清君侧”的不必要。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自己是无言地支持了摧毁姐姐以及扭曲妹妹的那股力量。
他用手背捂住脸的下部,不让老朋友看到自己抖颤的嘴唇:“家驹,我真正的情敌不是那个江云娄,而是你的上级主管舒亦凡。在这件事情上,他将是永远的胜利者,我无法与之竞争
“老天!”叶家驹咕噜着,同时感到体内一阵躁动不宁,“这么说,钟子文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咯?”
杜柯之回过头来,审视着老朋友的脸,只见他的鬓角已飞起两小片银白。“家驹,你老了!”
“老?笑话!”叶家驹豪情满怀地说,“三十岁的连长是老连长,四十岁的将军才是少年将军呢!”
杜柯之笑着摇摇头:“家驹,你比从前更有见识也更有力量了。只要你认准的目标,你就会勇往直前。但你也有损失的东西:正常人的生活,一些更为高尚的感情,和自己的精力与生命……而我呢?我什么也没变,或者说我不想改变自己。哪怕是面对一个充满欲望的世界,我还是希望自己身上能多一些人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