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01
这是北京城最为壮观的日落时分。夕阳已有半个沉人紫褐色的云霞里,用火一般的色彩同时把天地染得通红,并且向京都的古老平房、高楼大厦、广场和立交桥投射出最后的光芒,好似要把这些建筑物也变成一片鲜亮的火海。
舒亦凡站在云帆大厦自己的办公室里,沉思地凝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那片金色的霞光辉映着这栋孤芳自赏的摩天大楼,也辉映着大道两旁枝干峥嵘的梧桐树。又一个严冬过去了,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他想:自己所面临的危机也成为过去了吗?
在他四十五年的生命中,也曾安然度过一个个冰雪消溶的冬去春来,眼下所面临的危机也和那峥嵘岁月判如天渊。但他心里时常压着如许沉重的思绪:两个不共戴天的竞争者居于同一幢大楼,同一另屋檐下,究竟会酿成什么样的结局?
他自豪地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的材料。有关在珠海特区修建一条高速公路的全部方案都在里面,那是整整一个冬天艰苦卓绝的成果,是对一一个思想者开拓者的巨大报偿。这条髙速公路的建成,将给公司带来丰厚的利润,也给他本人带来辉煌的成功。但有人欢喜有人愁,他的再度崛起也可能给对手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而实施这个计划,仅第一期贷款就需要两个亿。除了与当地政府联姻,向海外富商集资,仍需从公司拨出至少三分之二的流动资金,甚至将以脚下的这幢大楼作抵押,向国家银行申请巨额贷款……舒亦凡想象着麦俊庭那挑剔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嘴唇。明天一定要找他摊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哪怕是软硬兼施,这次也得让公司的两位主将坐到一条板発上来!
舒亦凡重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换一个角度,想试着用对方的眼光来审核这份可行性计划,仔细推算着那些重要的数字依据。当他心满意足地在报告末尾签上自己的大名,抬起头来时,夜幕已经降临,万家灯火也从落地窗外跳跃进房间。待他不慌不忙地收拾完毕,提起公文箱走出办公室,楼道上已经悄无人息,连那个坐在接待处的女职员也杳无人影。这里的门户都由大厦的行政管理处负责看守,因而舒亦凡毫不介意地走进电梯,又任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轻快地回响在大厅里……
他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走在夜色沉沉的大街上。这一带属于办公楼区,进人夜晚便人迹寥落。头顶的街灯隔很长一段距离才反射出淡淡白光,然而街面清朗,一览无余。舒亦凡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清冽的空气,他非常喜欢这个高雅、安静、温柔的地方……
舒亦凡走到黑黝黝的停车场,看见那里几乎只剩下自己的一辆“宝马”,在夜空中闪着沉静的光泽。他本能地拉紧了大衣领口,掏出遥控装置摁了一个键,车门的暗锁就“咔嗒”一声开启了。然后他悄没声地坐进驾驶位,却没立刻点火发动,而是静静地坐在舒适的车厢里,嗔着皮革与“古龙”香水混杂的特殊气味,宛如沉浸在一泓馨香静谧的湖水中,与夜色分享着同一份清幽。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道冰凉的东西抵住他的下巴,后座的黑暗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呵斥:“朋友!请把你的车开走,开到我指定的地点!”
舒亦凡镇定地听出,这道破锣嗓子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可以肯定不是北京人。他心平气和地说:“朋友,你弄错了!这不是我私人的车,首都也不是你打劫的地方。我身上只有长城卡,没有现金。”
“姓舒的,少罗嗦!”那人粗鲁地说,“我叫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你他妈的敢叫一声,我就敢要了你的命!”
舒亦凡的手停在方询盘上又不动了,对方竟知道自己的姓!难道有人买通这家伙暗中觊觎,企图加害自己?有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这是场恶作剧,或者干脆就是自己的幻觉,但抵住喉咙的那块冰凉的铁片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去哪儿?”他十分冷静地问,一边发动了轿车。好奇与诧异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那人发出一道压抑的笑声:“别担心!朋友,这会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当“宝马”轿车箭一般地射人漆黑的郊区时,舒亦凡才像是从梦里惊醒过来,暗暗骂了一声自己: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这个人要把我怎么样?似乎预感到危险的迫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每一个细胞都调动起来了。他悄悄抓起放在膝上的无线电话机,正准备拨动报警号码,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抢去。
“你想干什么?告诉你,乖乖听我的就没事,要不……哼!”舒亦凡又惊又怒,提高了声音喝问·“你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干嘛?抢劫?谋杀?绑架?”
那人收回上首,安安稳稳地靠回后座,有滋有味地笑了一声:“对啦!就是您说的最后一个词儿!有人也是这么说来着。
“荒唐!”舒亦凡哭笑不得,忙又厉声追问,“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朋友,你省点劲儿吧!”那人不怀好意地按了一下他的肩头,“到了地方你自个问去吧!”
这时,轿车已颠簸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四周笼罩着黑黝黝的夜色,除了车前雪亮的灯柱外,到处都是茫茫无边的黑暗,一切皆是那么陌生、阴森、死寂……
舒亦凡的心脏好似重锤在敲击,他不断地埋怨自己太疏忽大意了,怎么能一个人赤手空拳地把车开到郊外?回想起一个多小时的疲于奔驰,竟是被人威逼着驱赶着来到这远离尘世的地方,他心里倏地一阵翻腾,几欲作呕,所有那些早就被生活碾碎的记忆又重都复苏了……
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凝滞在方向盘上,而后排的那个人已跳下车来,为他拉开了车门:“下车吧,到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低低地吼了一声,纹丝不动地坐在车厢里朝外张望。但除了他呼声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待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出,眼前像是座被遗弃在荒郊野外的独立小院,几间破屋子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很难想象屋子的主人是什么模样。舒亦凡极力想从混沌中澄清自己的意识,然而他的心却枰枰乱跳……这地方与他每日里出人的上流社会毫无关联,如果真有人在里面做了什么“绝活儿”,事过之后,恐怕连神通广大的首都警察也摸不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