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不敢下车?”那个胁迫他的男人正咧开嘴狞笑着,五短三粗的身躯比车门高不了多少。
一阵激愤越过全身,舒亦凡像从座位上弹跳起来,硬梆梆地回答:“哼!我什么阵式没经历过?大巫见小巫罢!走走走,找你的主子去!”
他一步迈出车门,险些被地上的碎石子儿绊倒。那个破锣似的笑声又“嘎嘎”响起来:“朋友,要我扶你一把吗?”
在罗婷现身亮相之前,舒亦凡已在这座万籁俱寂的小院呆了眼花……
他感觉自己已进人了一个半封闭的世界。时间就像一团凝滞不散的大雾,像一只缓缓蠕动的蜗牛;空间好比一个深不见底的渊谷,犹如一片摸不着边际的原始森林……二十个小时,他仿佛捱过了二十年。似乎自己的整个生命,已经凝结到这派墓穴一般的平静与沉闷中了。
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动手劫人?或是有人在放肆地跟他开个天大的玩笑?哦哦,那条高速公路的方案还没来得及端出来,无形的魔鬼却从他的日程中抽走了这要命的一天。舒亦凡那张生气勃勃的脸因为焦虑、困惑和担忧而变得黯然失色。自从那五年的监牢磨砺之后,他再没尝受过这种被暴力遏止的境遇,也早就忘却了这丧失时空概念的寂静,能将人的思维和意志摧毁到何等地步!正当他忍不住要爆发,要吼叫,要找谁拼命时,奇迹出现一团红光冲入紧阖的房门,接着这团红光又被一条阴影堵住。舒亦凡猛抬头看清来人,感觉到天地万物都在那一瞬间猝然变色,所有的意识和思辨也被凝固了。等他想站起来时又感到天旋地转……
“真是你?!”他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生硬地问,“从昨天到今天的这场闹剧,都是你编剧你导演的?”
“是我。”罗婷毫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只嘴巴轻轻**了一一下,“怎么?在这儿等久啦?过去,你我每一次见面都是争分夺秒,所以我想改变一下你对时间的概念……”
“你……”舒亦凡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心中的激愤,确实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
罗婷满不在乎地走近窗旁的小桌,看着那些没动过的饭菜,脸上又挂起一缕揶揄的笑容:“非常遗憾,这里没有你所喜欢的精美食品,也没有笙歌妙曲作伴……看来,你已经习惯了那种豪华奢侈的生活方式,因而就忘却粗茶淡饭对生命的补养了。”
舒亦凡眯起眼睛打量她,他曾为之倾心的女人穿了一身黑色羊毛衫,更显得体形婀娜,风姿绰约。他倍感惊讶的是,自己仍被这个纤秀的年轻女人所吸引,仍能回忆起她躺在自己怀里时那动人的微笑如今对方却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像,脸上挂着复仇天使般的阴沉笑容。
“你……”他觉得自己还是该责骂她几句,于是就这么办了,“你简直无法无天!胆大妄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已经侵犯了他人的人身自由,触及了法律……”
“我当然清楚,因为我有个当律师的姐姐。”罗婷冷冰冰地打断他,“我不过让你在这里呆了二十个小时,但她却在无望的黑暗中渴盼了你二十年!上天作证,这并不是一种等价的交换。”舒亦凡猛地坐直了身子说:“难道竟是你姐姐,她让你这么做的?”
罗婷神色怪异地看着他,脸上仍然挂着扭曲的笑容,一双眼却灼灼地闪着光,“她再也不可能这样做了!医生说:她受了强烈的刺激,已经完全退出了这个世界,生活在她自己头脑中幻想的世界里了,她将永远孤寂地呆在黑暗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生活中的所有痛苦也全被遗忘被埋葬了!”
罗婷永远忘不了那一幕悲惨的情景。从前精明强干的女律师陡然谁也不认识了!她被养母伊灵接走,供养在北方那座城市的一栋干休所里。伊灵姨妈时常背地里哭泣,自悔自责,说不该让养女离开她身边,以致落到这步辛酸的田地。罗婷代表全家去探望姐姐时,也深深地为此惧怕过。因为要亲眼去看一种已经毁掉的生活和一个已经毁掉的人,的确意味着非同寻常的痛苦。尽管她做好了精神准备,仍被姐姐脸上那种沉静阴冷的表情所惊骇:罗婕好像已经记忆全无,连自己怎么到了这地方也是茫然不知。她的意识里是一团无形的丑陋的雾,漆黑一片笼罩着她的头脑。二十年的往事已褪尽了颜色,她看见的不是占有了她的青春和半个生命,又不假思索地将她抛在一边的那个男人,而是一些更为苦恼的无法驱赶的梦魇……或许很久以后,在她长期休眠的潜层意识里,也会有某种东西翻动起来,她脑海里也会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形象,那是初恋的情感的闪光,是破灭的理想和难以寻觅的爱的幻影,若隐若现地扇动着纤弱的翼翅,很快又会消失在冥冥的黑暗中……
经历了那次难言的痛苦,狂暴的错乱,和始终盘据脑海的魍魉殊死拼搏后,又服了大量的镇静剂与抑制药物,罗婕的瞳孔还未闪现过一丝光芒。她的余生或许只有这样度过了。
面对姐姐,罗婷当时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痛哭失声。但她离开姐姐身边时,却已是泪流满面。她不明白,这样的厄运怎么会降临到亲人头上?一个本该在人生路上熠熠闪光的女律师,怎会回到生命那原本一无所有的境界中去?她倒在伊灵姨妈的怀中大放悲声,嚎啕痛哭,像是一头受了致命创伤的动物——哭自己,哭姐姐,也哭天下为情痴、为情恼、为情生也为情死的女人们……
舒亦凡听了罗婷的哭诉,也如同经历了噩梦一般可怕的境地。他茫然地盯着眼前那扇破旧的窗棂,觉得自己正面对一个亘古未有的意识爆炸。心灵深处的某种东西已被炸得粉身碎骨,深埋在这废墟之下;而各种思想、情愫和意念仍如潮水一般推来涌去,冲击着他记忆的深堤……还有什么事比夺去一个人的心智更令他惊悸呢?何况这人与自己有着难以分割的历史渊源。幸亏他的意志曾经历过无数的磨难,这使他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脸上既没有痛苦的表情,也没反映出内心的惊愕与慌乱。
“哦,我听说过那桩饭店里的凶杀案。”他平静地这么说时,两只手交叉地放在膝上,以稳定自己的情绪,“听说那三个歹徒还没跑出大堂,就被值班的保卫人员抓获了。本以为他们是分赃不均而起内讧,没想到案情越来越复杂,竟至牵涉到一大批受贿的银行干部……”
罗婷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这种深深的积怨与愤恨犹如火药,已在她心里蕴藏了很久,现在便沸腾出膛。她的脸在情绪激昂中扭曲变形,一连串滚烫的责问有如炮弹呼晡而过,在对方的头顶炸裂开来:
“哼!你还在那里坐而论道,不关痛痒,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好高贵雍容、温文尔雅,从没干过这黑暗中的勾当!事实上,正是你一手制造了这场悲剧,而且埋葬了我姐姐的青春、爱情和全部生命!”
舒亦凡被她骂得沉痛万分,他摊摊手又耸耸肩,无奈地为自己辩解着:“罗婷,我确实不知道你姐姐和这件事有关呀!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在那几天见过她一面,但她什么也没说呀!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北京。”
罗婷捏紧双拳冲到他面前,透过雾蒙蒙的泪眼狠盯着他:“你口口声声不知道,就能洗刷掉自己的责任吗?我姐姐是因为找你才来北京的,又是因为等你才住在那个大饭店的!你能说此事完全与你无关?她煞费苦心地帮助云帆夺到大饭店,没想到自己却被那该死的钟子文一脚踢开!她去北京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让你警惕钟子文的不良企图,她是不甘心让这忘恩负义的小子毁了合作的前景。谁知道你根本就不重视她,她走上那条命运安排的路全都因为你!甚至在二十年前也是如此!你虽不杀她,但她却因你而死。你能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吗?”
舒亦凡惊骇地站起来,随即又头晕目眩地坐回木板**。他闭起眼睛,苦恼地说:“罗婷,为了孙杰璐和钟子文在江都所做的一切,我早就该向你们姐妹俩道歉了!”
“道歉?”罗婷心内一阵刺痛,禁不住潸然泪下,“你以为,轻轻松松地说出这两个字,就可以减轻你心中的内疚和自责吗?”舒亦凡低下头去,无言以对。这不吃不喝的二十个小时,本就使他精疲力尽,连对垒的劲儿都消失殆尽了,从前那坚毅果决、刚强好胜的性情也瘫软下来。而那个始终爱着他的女人的遭际,现在又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脑子像被一道铁圈紧紧箍着,疼痛得好似要炸裂开来。心脏却在痛苦地一跳一跳收缩着,试图从那未曾有过的沮丧与悔恨中挣扎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