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暮色降临了,黑暗笼罩了野滩镇。酒馆、烟馆、妓院、赌局里的灯光通明。灯光照射出来,把大街小巷映照得半明半暗,不由得使人生出一种迷茫和欲望。
雷娃像一条游狗似的在街巷里游**。吃喝嫖赌抽,样样都需要钱,近几天他兜里空空如也,想干啥都不成。他想偷想抢,可他有贼心没贼胆。他想跟人去借,可野滩镇的人都知道他的德性,没谁肯借给他。他只想着报了信抓住了周豁子能领到一大笔赏钱,可那个赏钱还没个准。他只能游狗似的大街小巷里游**,想寻一根别人吃剩的骨头。
路过一家酒馆,酒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吸着鼻子,口中的涎水禁不住流了出来。他感到有失体统,慌忙用手背抹去。其实,他家里也有米有面,可他懒得去做。他不喜欢吃米吃面,喜欢吃肉喝酒。他可以对不起亲娘老子,对不起亲娘舅,但不能对不住自个的嘴,对不住自个的肚子。
这时从酒馆走出来一个熟人。那熟人打着酒嗝跟雷娃打招呼:“吃过了么?”
那熟人是个劁猪的,雷娃平日很有点看不起他。他不能在劁猪的面前倒了架子,挺着胸脯说:“刚吃过。望月楼的带把肘子就是嫽,大料调和是地道的正宗货。”
“那是,好厨子一把盐,主厨的老李可是下大料调和的高手。下回去吃带把肘子可要把我叫上。”劁猪的冲雷娃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打着酒嗝蹒跚着走了。雷娃吞咽了一下涌到嘴边的口水,忍不住往酒馆里瞅。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雷娃的肩膀。那只手十分有力,雷娃感到肩膀生疼生疼的。他很恼火:“是谁个狗日的?”骂骂咧咧地回过头来,当下惊呆了,急忙陪上笑脸:“大锤哥,不不,彭大队长,我不知道是你……”
大锤没有恼,笑着脸说:“你站在门口瞅啥哩,想吃就往进走嘛。”
“我,我……”雷娃神情尴尬起来,“我”了半天没说出个字语来。
大锤笑道:“赏钱还没拿到手吧?往进走,我请客。”一把把雷娃推进了酒馆。
跑堂的迎了上来:“彭大队长,里边请。”
大锤问:“有雅座么?”
“有有有,楼上请!”
大锤带着雷娃上了楼,进了雅座。跑堂送上菜单让大锤点菜。大锤问雷娃:“想吃啥?”
雷娃受宠若惊,急忙说:“随便,随便。”
大锤指着菜单说:“那就上老碗鱼、黄焖鸡,再拣拿手的菜上上几盘;把那陈年西凤抱上一坛来,今晚夕我和雷娃兄弟美美喝上几杯。”
“好嘞!”跑堂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功夫,酒菜上齐了。雷娃望着满桌丰盛的酒菜惊喜异常,恍如梦中,禁不住嘴角流出了涎水,竟不知道动筷子。大锤瞅了他一眼,心里觉着好笑,嘴里说:“别卖瓷了,动筷子吧。”
雷娃抓起了筷子,迟疑了一下,问:“你请我吃喝?”
大锤笑道:“放心吃吧,不要你掏腰包。”
雷娃不再迟疑,动起了筷子,连吃带喝。大锤抽着烟,看着他吃喝,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雷娃发现他没有动筷子,举着手中的鸡腿说:“你也、也吃。”
大锤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雷娃吃了一个鸡腿,又喝了一杯酒,打了个嗝儿,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伸手又撕下了另一条鸡腿。
大锤开言问道:“好吃么?”
“好吃。”
“好喝么?”
“好喝。”
“那就多吃点多喝点。”
雷娃点着头,又往嘴里灌了一杯酒。酒肉给他的冬瓜脸镀上了一层油光,也给他长了精神,他的舌头也恢复了往日的功能:“大锤哥,不不,我叫错了,彭大队长,在野滩镇,不,在渭北县我就服你一个人。你是咱渭北头条好汉!”
大锤笑着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又一饮而尽,抹了一下下巴:“彭大队长,我想给你去背枪,你要我么?”
大锤笑道:“你是苏镇长身边的人,让你给我背枪那是拿檩条做椽子,大材小用了。”
雷娃的酒气上了眼,他的眼珠子发红了,摆着手说:“别这么说。我只是个跑腿的。镇里的人都骂我是苏镇长的一条狗,苏镇长也不拿我当人看。就说那天我去要赏钱吧,他当着县长的面骂我,让我滚。我肚里的气到现在都没撒。”他打了个酒嗝,又说:“他苏万山是个啥东西?一个老狐狸!我早就不想伺候他了。彭大队长,你是条好汉,我给你背枪那是周仓给关公扛大刀!我服你,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