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卿失去一只脚后,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头发花白了,胡子花白了,就连眉毛也白了一半。二儿子成虎请来木匠给他做了一副拐杖,并做了一个躺椅,让老子心瞀乱了就出去转游转游,转游乏了就在躺椅上歇歇。儿子的一片孝心徐云卿自然清楚,却不肯走出院门一步。他并不是觉得没脸见人,而是没有心劲,也没那个好心情。家里家外的事他都交给成虎掌管,自个啥心也不操了,每日在屋里抽抽水烟,跟老伴说说陈年旧话。院里太阳好时,便拄着拐杖出来在院里坐坐,看看狗啃骨头麻雀啄米,虽说十分寂寞,付也清闲。
这段日子,镇里没再出啥事,店铺作坊和家里也平安无事。刘十三虽是土匪,倒也说话算数,看来还真是条汉子。徐云卿原本悬着的心慢慢放回到肚里。
徐家自从徐成虎当上掌柜的之后,表面上看上去依然如旧,一切都是按先前的章法办事。这也是徐成虎有自知之明。他自知经商之道不如父亲,他能够萧规曹随维持住这个局面就很不错了。但是,有一样他标新立异了。他借去省城办货之机去找哥哥徐望龙,说他想多雇几个护院保镖来对付土匪,请哥哥想法买些厉害的家伙。徐望龙十分赞同兄弟的主意,并说给徐家的每个店铺作坊都配备上保镖武器,武器由他来搞。
徐望龙没太费多大的周折搞来了一批军火,其中有两挺德国造机关枪。武器运到家那天,徐成虎从屋里搀出父亲,安顿父亲在院中的藤椅坐下。他打开装枪支弹药的木箱,提出一挺烤蓝耀眼的机关枪,一边摆弄一边得意地说:“爹,这家伙能顶十几支汉阳造哩!”说着冲天打了一梭子。清脆的枪声如同一串鞭炮在空中炸响,惊得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得无影无踪。
徐云卿看一眼得意忘形的儿子,轻晃着花白的头颅,不以为然地说:“这玩意儿就不是咱老百姓摆弄的家伙。”
徐成虎以为父亲嫌他乱花了钱,分辩道:“爹,花几个钱怕啥。先前咱手里头有这家伙,也不至于吃那么大的亏。”
徐云卿说:“我不是怕花钱。钱算个啥,我早已看透了,钱是人身上的垢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徐成虎有点不明白了:“你是嫌这家伙还不够厉害?要不我再去找找我哥,给咱再弄上两挺回来?”
徐云卿连连摇头,为儿子的糊涂而叹息。半晌,他说道:“俗话说,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世事整治不好,你就是给家里头的人一人买一挺机关枪,又能顶个啥用?唉!这世道!”
徐成虎猛然想起一件事:“爹,我哥让我给你说,他丈人爸给新二师的师长李信义打了招呼,让他出兵打刘十三和罗玉璋。过几天可能就有好消息。”
徐云卿皱了一下眉,在肚里埋怨大儿子荒唐,这么机密的事怎么能捎话回来,也不知道写封信。他再三关照二儿子:“这事千万不能张扬出去,对谁都不能说,连你媳妇都得瞒住!”
徐成虎摆弄着机枪,头都不抬地说:“爹,你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娃娃。”
徐云卿见儿子有点不耐烦,说了一句:“你娃娃家不知世事的险恶。。。。。。唉!”起身拄着拐杖转回屋去。
徐成虎把机枪架在了前院的炮楼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空旷的院子。新买的两条大狼狗卧在大门两侧,安闲地啃着几根骨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味却也平安。忽一日,徐成虎赶回家来给父亲报告了一个消息:有人刺杀罗玉璋失手了,刀客也被罗玉璋擒住了。
徐云卿着实吃了一惊,忙问儿子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徐成虎说:“是孙七说的。”徐家在西秦县城开了一家客栈,孙七是客栈的主管。
“孙七回来了?”
“他是专程回来说这事的。”“他人在哪达?”
“在客厅。”“快叫他来!”徐成虎唤来孙七。孙七还未问安,徐云卿就迫不及待地要
孙七说事情的经过。
孙七说:“刀客是新二师手枪营营长,叫陈楞子。”徐云卿瞪着眼睛问:“你是咋知道的?”
孙七说:“前几天我去扶眉办货,住在165团团部对门的一家客店。我亲眼看见罗玉璋带着他的骑兵队抓走了那个刀客。”徐云卿的脸色变得十分难堪,呼噜噜地吸着水烟。好半晌,他从嘴里拔出水烟嘴,说道:“新二师的人咋那么熊!还是个营长哩,炒面袋一个!”
孙七说:“姓罗的是个黑煞星,这几年正走红运,神鬼难缠。”
徐云卿挥了一下手:“跑了这么远的路够辛苦的,你歇息去吧。”
孙七走后,徐云卿靠在被垛上闭目养神,却神不守舍,心慌得不行。新二师的失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而且刺客被姓罗的擒住了。若是姓罗的逼出口供来,得知是他徐云卿要他的命,那个黑煞星岂能善罢甘休。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打了个尿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再也躺不住,坐直身子抓起水烟袋,手抖抖地按上烟丝,吹着火纸,呼噜噜地抽了起来。
一连抽了好几袋烟,他的恐惧心情才慢慢安定下来。他细思细想,那刀客是新二师手枪营营长,也算个人物。想来李信义要他去刺杀罗玉璋绝不会说是西秦徐某人的主使。那么,刀客根本就不知道他徐某人。就是刀客被逼出口供,肯定供出的主使人不是姓徐的。他何怕之有?他的心安定了,手也不抖了。他唤来儿子成虎,再三叮咛:“你给郑二刘四他们几个说说,晚上多留点神。”他心中的惊恐没有完全消除。有句古训叫做“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罗玉璋是条疯狗。
过了两天,又得到了一个消息:刘十三的老窝被新二师端了,刘十三被乱枪打死了。最初听到这个消息,徐云卿有点不相信。刘十三横行了多年,国军多次围剿都没伤他一根毫毛,这次怎么就会被乱枪打死?恐怕是谣传吧?
两天后徐成虎从岐凤城办货回来,兴冲冲地给老子报告了一个可靠消息:“爹,刘十三死啦!”
徐云卿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猛地坐起身瞪大眼睛问:“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徐云卿瞪着儿子,心中有点不相信。”嗯。我亲眼看到了!”徐成虎说得很肯定。
徐云卿疑惑不解:“你到兔儿岭的老爷台去了?”
徐成虎笑道:“爹,我跑到那达去干啥。我刚从岐凤回来。”徐云卿依然不解:“你到岐凤咋能看到刘十三?”
徐成虎说:“刘十三的头被割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哩!”“你看清白了,不会有假?”
“我就怕有假,跑到跟前看了个仔仔细细,就是刘十三的头!”
“你看清白了?”
“我看得清清白白,黄脸络腮胡,豹子眼黑长眉毛,不是刘十三还能是谁!我还冲他说了一句,刘十三你也有今天。”徐成虎说着哈哈大笑。
徐云卿以手加额,长嘘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此人一除,取了一块压在我心头的石头呵。兔儿岭的刘十三,保安团的罗蛮蛮。除了一个恶物呀!”
徐成虎说:“爹,往后咱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徐云卿摇着花白的头颅:“不,我心头还压着一块石头。”徐成虎不解:“还压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