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那里确实有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草地边缘,一棵高大的樱花树静静伫立。
树下果然有一张长椅,木质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
长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裹着厚厚的围巾,正看着远处的湖面发呆。
她的背影佝偻着,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孤单,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
苏晚的脚步顿了顿。林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要过去吗?”
苏晚摇摇头:“等等吧。”
她们在离长椅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棵樱花树的轮廓,也能看到老妇人安静的侧影。
风渐渐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着地上的落叶,卷起细小的漩涡。
天空的灰色更深了,云层似乎在缓慢下压,连远处的湖面都变得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波澜。
时间静静流淌,长椅上的老妇人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蹒跚地离开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背影在空旷的公园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等老妇人走远,苏晚才起身,走向那张长椅,林溪跟在她身后。
长椅的木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椅背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大多是某某爱某某之类的涂鸦,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苏晚的手指拂过那些刻痕,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和凹凸不平的印记,最后停在长椅最边缘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刻字:“念”。
刻痕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苏晚记得。那是念念八岁那年,偷偷用小石子刻下的,被妈妈发现后好一顿说教,说不能破坏公物。
但念念理直气壮:“这样以后我们再来,就知道这是我们的椅子了!”
苏晚的指尖在那个“念”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的温度似乎想透过冰冷的木头,传递给多年前那个执拗的小女孩。
然后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电薰炉,插上便携电源,放在长椅的一端。
淡粉色的液体在薰炉中微微加热,那缕独特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樱花的清甜、青草的湿润、海盐的清爽、干枯叶子的陈旧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们轻轻包裹。
她做完这些,在林溪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草地已经枯黄,零星点缀着几丛顽固的绿色,远处的湖面灰蒙蒙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光秃秃的樱花树枝干遒劲,枝桠交错,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可以想象春天时这里会是怎样一片粉色的云霞,花瓣飘落时,会像雪一样覆盖大地。
空气很冷,但薰炉散发出的温暖香气,混合着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带来的微弱暖意,让人并不觉得难熬。
“念念那时候总说,”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等她长大了,要在这棵樱花树下开一家小小的花店,只卖樱花和四叶草,还要给妈妈留一个专属的座位,让妈妈可以一直在这里晒太阳。”
林溪侧过头,看着苏晚。苏晚的目光落在樱花树上,眼神温柔,带着淡淡的怅惘,却没有了往日的悲恸。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她还说,”苏晚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要带着我去看海,说海是咸的,像眼泪,但比眼泪更干净。她想把海边的沙子装回来,埋在这棵樱花树下,让樱花树也尝尝海的味道。”
所以她加了海盐精油,苏晚想。算是替念念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苏晚的肩膀。
苏晚顺势靠在她的肩头,闻到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淡淡的雪松气息,那是林溪常用的沐浴露味道,让人安心。
“我以前总觉得,”苏晚的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传出来,“是我没保护好她。如果我当时再坚决一点,不让她接受那个清除手术,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是她多年来的心结,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底,偶尔就会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