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了下杯,杨言爽进去。瞧云飞才呷一口,就认真道:“透进去!”
“我说我戒酒啦。”白云飞按牢了杯子,防止杨言端起来灌他,他喝酒场面是纪检委,非监督你不可,“我就这一杯,你能喝,再要吧。”
“咝,”杨言从喉咙深出滑出了这声音,转身冲服务员喊,“再来两扎。”
“要两扎,你自己喝,别算我。”白云飞将椅子挪了挪,邻桌一双色眼老盯他,显然是他探身夹菜时,胸前露出面积太大,给那个家伙欣赏到……换个角度坐,将脊背冷给那个家伙。
“你可别没信心。”杨言猜透了白云飞的心,他说,“佳益公司前景灿烂着呢。奶山羊胚胎是什么?高科技啊,和克隆差不多,听说世界上有的国家克隆出羊、牛,克隆人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
“杨言,你还真文化啦。”白云飞举杯,“敬你一杯。”
一大杯扎啤杨言扬脖透进去,抓起第三杯时,他延续先前话题:“公司的环境忒好,吃住在公司,你也省得租房自己做吃的。那有咱老鼻子东北老乡,老总是,副总是,保安队长是,做豆腐的王老爷子,收发室……”
白云飞心里说,念花名册呢!
一大串东北人的名字说完,杨言话头切换到这次招聘上,“昨天去几个,都没入选。太没档次,别说总经理,连我也没看中,那个高个儿的,脸窄,五官摆放的歪歪扭扭;那个清瘦的,脑袋大了一点儿,人还行,只张不得嘴,牙像没夹直的障子(栅栏),东倒西歪……”
“选美,还是选助理?”
“总经理助理,就是秘书,你想啊,佳益的业务同全国多家科研院所协作,黑龙江有草场,甘肃有……光是会就够总经理开的,给他当秘书,报酬高,就是累。我看你行,胜任。”
“你说他喝大酒,我心没底。”
“喝酒,我没说喝大酒。”杨言给酒精浸成枣脸,红脸膛的杨言格外精神,他夹一块颤软的肚条,放进云飞的碟子里说,“我得设计你一下。”
云飞擎着酒杯,慨言道:“你始终对我这么好。”
他美美地抿口酒,说:“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又是歌词,这小子歌厅没少钻。
明天去应聘考试,白云飞决定早点睡。小院里那棵茉莉开了,白色的花儿放着香。栗大妈有时揪一小朵扔在酽酽的浓茶中,让它在棕黑的**上漂泊,待它湿了,沉了,坠下水底时喝上一口,说句真香。
娜仁花在丰台花市买的这盆茉莉,走进院那时它很小,一晃枝儿满盆,花都开啦。原来花盆放在栗大妈门前,那儿阳光充足,大妈爱吃鱼,洗鱼水浇在茉莉上,它就越发翠挺。开花后,栗大妈便将花盆移到娜仁花的窗下,窗台矮,坐在屋里可见到它,嗅到幽幽香味。
娜仁花身体有股香味儿,檀香味儿。那香味儿伴他只半年,便随斜背胡琴的身影远去了。如今回味起来,只有心底里的余香,它是永远不能飘散的。他常常望着靠墙那块空床发呆,她喜欢靠墙打开自己,像从中间翻开的一本书,它叙述迷人沉醉故事……他们同居,正是同居前,娜仁花给他讲了一个发生在美国纽约市一对黑白女人热恋的故事——
满头梳着小辫子,长得很结实、胸脯大大的黑人妇女利瓦,她爱上年轻漂亮的白人妇女诺蜜,她俩都是结过婚的妇女,又都有孩子,很快她俩就同居了。诺蜜为了利瓦,改变了性的需要——方式,利瓦就亲吻她,抚摸她……
事实上,白云飞同娜仁花的情形与之利瓦和诺蜜不同。尽管白云飞想做女孩,想被一个男孩爱着,但他毕竟是没绝尽男人,**还在还功能,娜仁花心底里爱的正是男孩的白云飞,因为她不是同性恋者。而白云飞觉得自己是女孩子,投错了胎,生错了相,接受爱抚时,他把自己当成女孩,将娜仁花当成了男孩,显然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
“权当我是你的丈夫。”娜仁花说。的确,她尽量把动作做得粗糙些,也说些男人在那个时候说的粗话,粗话显然比文明用语在那忘记世界存在的蜜晕时刻受欢迎,因为它刺激。
白云飞被动地接受粗糙,那一刻他总是把自己当成被爱女孩,顺顺贴贴,任凭操纵。
娜仁花身体确实有股香味儿,尽情尽兴时像摇动一棵花树,使之香气四下散开。倘若白云飞是正常男子,娶个世上难得的香味女人——娜仁花,该美牺牲喽。
为了白云飞早日实现梦想,娜仁花将女人的身体细给他看,甚至亲吻的感觉、抚摸的感觉、**的感觉……所有女人拥有的感觉,教授给他。她觉得只是心里想做女人还很不够,没有肉体的配合,那种女人定是虚假与不完全。
这一课,娜仁花生动地给他上啦,使他觉得做女人更加有趣。他相信自己将来一定能做好,至少可克隆娜仁花的种种感觉。
邻屋又开始“做作业”了。这对新搬进来的小夫妻,是不是夫妻谁晓得?一男一女罢啦。青春男女在夜晚能活力什么。邻屋“做作业”,白云飞用被子捂住头……别人做作业,自己干什么?不知怎地,今晚他一直想娜仁花,嚼一段牛板筋似的把他们在一起日子咀嚼一遍。人真要是牛就好啦,更多的美好囫囵吞进去,想念的时候、需要的时候再反刍出来,细细品味。或许,以往美丽的东西都很细碎地咽下去了,再也反刍不出来。
白云飞末了想着娜仁花登机那一瞥。存盘于脑海这一图像是清晰的,只要一点击那个硬盘,它会生动地出现。似乎她要说什么,离飞机那么远,他看不清她的眼神,有如上感觉,是心灵感应吧。
的确,娜仁花是带着秘密走的。深圳一家音像公司要与她签约也是事实。但她匆然离开他,是因为她感到“果子”开始胚胎。云飞有过几次自己毫无兴趣的进入,连她要死要活的呻唤他都没在意,竟然对井喷十分麻木。娜仁花意识到自己怀孕时,做出三条选择:一不告诉白云飞;二马上离开北京去南方;三要生下这个孩子。
怎么说白云飞也缺乏女性的细致,娜仁花临做出离开他决定前,行为有些反常的。譬如,她天天睡得很早,不像从前那样理由在他的租屋里呆上半个晚上;胡琴拉得倒比原先勤了,几乎每天晚饭后必拉一阵,以前她边拉边唱,现在只拉不唱……这些,白云飞都该发现的。还有,妊娠反应,她漂亮的前额出现蝴蝶斑,每天那样细细端详她,读出她的每一根睫毛,竟没发现变化,他太粗心啦。
孕后的娜仁花跑到香山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想了一整天。抬眼眺望楼群和绿荫相间的北京城。刚来时,她远远地欣赏,发誓要在这里实现梦想,尽管不断挣扎,到达理想的彼岸还是那么遥远。爱上大男孩白云飞,她认为值,共度一段欢乐时光,怀下这个孩,一定把他(她)生下来,带着孩子拉琴唱歌,肯定更美好。同云飞一辈子生活,组成一个家,她从一开始便没这么想,并非他想当女孩的障碍。和他疯一场,轰轰烈烈疯地疯。或许,自己的一生就是带着孩子、背着胡琴流浪、流浪……还是不告诉他,孩子会阻碍他实现做女孩的梦想,离开他,离开北京。或许她的善良感动上苍,深圳一个音像公司的老板,在东直门云梦歌厅,听娜仁花唱歌后,和她谈了签约的事,并达成协议。
她原计划几年内把白云飞包装成女性,计划周密细致,用哪种化妆品、用什么激素,穿什么服装,甚至攒钱,帮他手术变性……另一个小生命意外出现——毫无精神准备下——打乱了她自称为“红蜻蜓”的计划,拟定这个题目时,白云飞有些迷惑:红蜻蜓?
白云飞的记忆中,妈妈像似说过一支儿歌;或是在哪本书上见过:
绿蚂蚱,紫蟋蟀,红蜻蜓。
白老鸹,蓝燕子,黄鹧鸪。
绿蚂蚱吃绿草梗,
红蜻蜓吃红虫虫……
除了这首儿歌,他对红蜻蜓没感觉。沙城夏天不缺少蜻蜓,它们在弱风的地方游飞,间或落在某种植物的梢尖上。
“红蜻蜓”计划并未因娜仁花去南方而停止,口服激素她给他购下一年量的,化妆品Lanc?me(兰蔻)他继续使用着。只是往下再怎么做,靠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