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是饿死的。
一路上找不到吃的,准备的干粮都吃光了。情况不明,又不敢靠近城镇或人多的地方。有几位实在忍不住去探路、寻食,便一去不复返了。显然不是被抓走就是被打死了。路上,见到马粪,大家都会扑上去,从中抠出未消化的谷粒及其他饲料往口里塞。眼看着一个个虚脱、走不动,便留在了半路上。也有过河时溺死的。
何之华是凭着对吴亦源和冯祺的思念,熬完了这漫长的路程。
他们是绕道惠州、博罗、增城一线回到广州的,近千里地,他们走了半个月。
何之华的脚起了茧,连膝盖、手掌与指头都全起了茧,连爬带抓、连跪带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指甲有一块没一块……生命,在悬崖峭壁上任亚热带的咫风吹打,在丛莽激流里听凭颠簸。也许因为是女人,经得起熬炼,她才坚强地活过来了……到了广州,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有几个人大意了,一进广州城便被日军当乞丐抓走了,很可能也投进了南石头的难民所。
永远也见不到吴亦源了——虽然这一路上的勇气都是他赋予的。
多少回梦中,依稀有他的笑容;
多少回耳边,隐约有他的声音。
而这一切都已不再了。
何之华听到了叩门声。
冯祺忙揩干眼泪,说:
——是他们家里人回来了。
他听出了暗号。
打开门,果然是同学及其母亲。
这位同学,也是何之华教过的学生。她欣喜万分地告诉母亲说:
——这就是冯祺天天想的何老师。
何之华被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何之华代冯祺向这家人表示了深切的谢意。
可这家人却说:
——我们该为你所感动才是,难为你带着冯祺东奔西走。
你谢我们,冯祺、还有好多失去了父母而又得到你这样的人照顾的孩子,又谢谁去?我们只是尽到一个中国人、一个同学家的本分,而你,却已超出了一位老师的职贵。
——不,这同样是一个中国人的本分。多少热血男儿在反对日本侵略军的战场上厮杀,比起他们,我们所做的太有限了。
就这样,冯祺离开了“百家”,跟何之华走了。
他们七弯八拐,躲过巡逻兵来到了市区中一条小巷里。巷里有很多的住家,晚上,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两人钻进了一个很小的门洞,开了门,走上了又窄又小的楼梯。楼梯走起来“峥呀”作响,摇摇欲坠。已是多年失修了,似乎随时有可能会塌下去。
何之华牵住冯祺的手,在楼梯上绕了几个弯,终于到了楼顶上一个小房间里。
“刷”的一下,她点着了油灯。
家徒四壁,除开铺在地板上的被褥外,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就住这儿?
——能找到这么个地方,也不错了。可以做很多……
何之华忽地打住了,似乎她差点失口说出什么。
冯祺是个聪明的孩子,在这种生死与共的环境中,他颇明事理:
——就像在香港一样,你也很忙,是么?我来了,就让我也一道做点事。
——行呀,我知道你行。
何之华没有多说话,她无法一下子从失去吴亦源的巨大悲痛中解脱出来。她默默地为冯祺铺好了床,安排冯祺躺下,自己便一个人坐在油灯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小冯祺也没有入睡。
不过,他一颗流浪的心似乎有了个着落。此刻,他只想像过去一样,紧紧抱住妈妈,闻着妈妈的体香,好安然入睡。
至于以后怎样,他没有去想。
有了妈妈,还用去想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