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高强度秋收劳作,再加上戈壁滩夜里的寒气无孔不入,饶是林秀再能扛,终究还是病倒了。
这天清晨,集合的哨声像往常一样尖锐地划破营房上空的寂静,知青们纷纷揉着惺忪的睡眼,匆匆忙忙地穿衣洗漱。
可林秀的铺位却迟迟没有动静,她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浑身烫得惊人,意识像是被一团浓雾裹住,昏昏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疼得她忍不住蹙紧眉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每咽一次口水,都像是有砂纸在摩擦,涩得发疼。
王小丫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
小姑娘麻利地叠好被子,转身想叫林秀一起去食堂,却看见她脸色惨白地躺着,嘴唇干裂起皮。
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伸手贴在林秀的额头上,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林姐!你好烫啊!你发烧了!烧得好厉害!”
林秀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看着王小丫焦急得泛红的脸,嘴角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连力气都不够,只能气若游丝地呢喃:“没事……可能是……可能是昨天夜里着凉了……歇会儿就好……”
“还说没事!”王小丫急得首跺脚,眼眶都红了,“烧得这么厉害,怎么能歇会儿就好?我去告诉高排长!让他送你去卫生所!”
林秀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抬手拦住她,可浑身上下软得像一摊泥,胳膊刚抬到半空,就重重地落回床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小丫的身影冲出宿舍门,心里暗暗叹气。
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尤其是不想麻烦高建国。
她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性子了,要是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指不定又要冷嘲热讽,说她是装病偷懒,想躲过后勤的苦差事。
王小丫的脚步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把高建国找来了。
彼时高建国正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组织新兵训练,听王小丫说林秀烧得起不来床,他握着训练口令旗的手猛地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咯噔作响。
他皱紧眉头,没多说一个字,迈开长腿就往知青宿舍大步流星地赶,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宿舍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高建国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靠窗的那个铺位上,林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染过墨的宣纸,往日里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看起来格外憔悴脆弱。
她的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劲儿。
看着她这副毫无生气的脆弱模样,高建国心里那点因耽误训练而生出的烦躁,竟瞬间烟消云散。
他快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了林秀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烫得他的手指猛地一颤,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揪了一下。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和焦灼,平日里的冷硬刻薄,此刻竟荡然无存。
王小丫站在旁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地补充:“林姐昨天晚上收工回来就说头疼,喉咙不舒服,可她硬说自己没事,还撑着去晒谷场帮着翻晒麦子……今天早上哨声响了,她就烧得起不来了……”
高建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细的疼意蔓延开来,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想起昨天傍晚,林秀耙麦子的时候,脸色就透着不正常的苍白,额头上的汗珠比旁人多了不少,他当时还以为她是故意装出来的,想着又是耍什么小聪明,甚至还想开口数落她几句,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她,怕是己经被高烧折磨得难受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王小丫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去卫生所了。
卫生所的灯亮着,卫生员听说是林秀发高烧,连忙找出退烧药和消炎药,用纸包好,又细细叮嘱:“这退烧药一次吃两片,消炎药吃一片,饭后吃。要是烧到后半夜还不退,就赶紧送过来输液,戈壁滩的风寒,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