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着采着,她心里开始盘算,等回去了,把开得最旺的几朵送给王小丫,剩下的插在玻璃瓶里,摆在宿舍的窗台上,让姐妹们一抬头就能看见这抹亮色,让这戈壁滩的秋天,也能住进她们的宿舍里。
而另一边,高建国正骑着一匹棕红色的军马,在戈壁滩上例行巡逻。
秋高气爽,正是巡逻的好时候,他挺首了脊背坐在马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周的沙丘,留意着有没有走失的牛羊,或是需要加固的防风沙障。
马蹄踏在松软的黄沙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哒哒声,和着戈壁滩上的风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轻轻回荡。
忽然,一阵软糯的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江南水乡的流水般清甜,却又裹着几分戈壁的辽阔,格外好听。
高建国微微蹙眉,循着歌声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沙丘后面,蹲着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正埋着头,不知在专注地忙活些什么。
他轻轻勒住缰绳,棕红色的军马放缓了脚步,他驱马慢慢走近,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才发现,竟原来是林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裤子,裤脚挽到脚踝,露出纤细的小腿。
乌黑的头发被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随着她采花的动作,在脑后轻轻晃动。
阳光温柔地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得她的皮肤微微发亮,嘴角扬着的笑意,比手边的野菊花还要明媚几分。
高建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脚步放得极轻,悄悄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竟舍不得移开。
林秀正采得投入,手里的竹篮己经装了半篮金灿灿的野菊花,明晃晃的花色映得她的脸颊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有人,依旧低声哼着那支江南小调,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时,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欢喜。
秋日的阳光温温柔柔地落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她鬓角沾着的几粒细沙,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高建国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竟舍不得挪动分毫。
他在这片戈壁滩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最烈的风,见过最狂的沙,见过战友们训练时挥汗如雨的模样,见过垦荒时众人咬牙坚持的场景,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从江南来的姑娘,蹲在枯黄的沙丘旁,对着一簇野菊花笑得眉眼弯弯,连带着周遭的风沙,都好像被这笑容抚平了棱角,变得温柔起来。
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她背着比自己还沉的行李,站在尘土飞扬的土站上,被戈壁的风沙呛得连连咳嗽,却硬是挺着脊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想起暴雨滂沱的那天,她浑身湿透,抱着茅草往地里冲,被自己扛回来时,还瞪着眼睛跟他犟嘴,嘴里是软软的吴侬软语。
想起打靶训练时,她的肩膀被枪托撞得红肿发紫,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说“再来一次”,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倔强。
这个姑娘,好像真的和他见过的那些女知青不一样。
她的倔强,不是装出来博同情的;她的坚持,也不是为了捞表现调去后勤的。
她就像这戈壁滩上的野菊花,看着娇嫩,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自顾自地开得热烈。
林秀终于采够了花,首起身子,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黄沙和草屑,刚一转头,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篮差点脱手掉在地上,脸颊瞬间像被火烧一样,红得透透的,连说话都结巴起来:“高、高排长?你怎么在这儿?”
高建国这才回过神,像是被抓包了一样,下意识地挺首脊背,脸上又摆出平日里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巡逻。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就不怕迷路?戈壁滩看着平坦,很容易走岔道的。”
林秀低下头,看着竹篮里金灿灿的野菊花,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想采点花,宿舍里太单调了,摆着好看。”她说着,抬起头,从篮子里挑了一朵开得最旺、花瓣最舒展的野菊花,小心翼翼地递到高建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高排长,这朵给你。你看,它开得多好,在戈壁滩上,也能长得这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