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国撒麦种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秀。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微微发黑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边,却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了,像藏着星星。
她的眼神里,满是真诚,还有一丝未散去的委屈,像个受了冤枉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高建国看着她,心里竟生出一丝浓重的愧疚。
他想起自己以前对她的种种误解,想起她开荒时顶着日头咬牙坚持的样子,想起她冒雨冲进地里护着黑土的样子,想起她打靶时肩膀红肿却不肯放弃的样子,想起她生病时苍白憔悴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一闪过,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说过的那些刻薄话,有多伤人。
这个上海姑娘,看起来娇滴滴的,细皮嫩肉的,却比谁都能吃苦。
开荒、修水渠、晒谷、播种,她样样都不落人后,甚至比有些男知青还要拼命。
她的倔强,她的坚持,从来都不是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的。
他是不是……真的误会她了?
高建国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了。以前的事,对不起。”
林秀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
她看着高建国,看着他眼里的歉意,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向来强硬、从来不肯低头的男人,竟然会跟她说“对不起”。
这句迟来的道歉,像一颗糖,瞬间融化了她心里所有的委屈。
她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们好,怕我们偷懒,耽误了农时。”
高建国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丝暖意。
这个小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像戈壁滩上迎着阳光盛开的向日葵,灿烂而明媚,让人看着,心里都跟着亮堂起来。
“高排长,”林秀看着一望无际的麦田,看着那些被撒进土里的麦种,眼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憧憬,“你说,我们今年种的这些麦子,明年能丰收吗?”
高建国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的麦田。秋风拂过,翻起一阵浅浅的土浪。
他想起自己刚来兵团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戈壁。
这些年,他和战友们一起,开荒、引水、种地,把一片片荒地,变成了能长出庄稼的良田。
他转过头,看着林秀眼里的憧憬,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他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会的。只要我们好好照顾它们,按时浇水、施肥、除草,熬过这个冬天,它们一定会在春天发芽,夏天抽穗,结出的麦穗。”
林秀用力地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相信。我要留在这里,种出更多的麦子,让这片戈壁滩,变成真正的粮仓。”
高建国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脸上坚定的笑容,心里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向往。
他觉得,有这个倔强又明媚的小姑娘在,这片戈壁滩,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而这里,也会成为他们,真正的家。
秋风吹过麦田,卷起一阵泥土的清香。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两人并肩蹲在麦田里,手里攥着希望的麦种,轻轻撒进土里,也撒下了属于他们的,懵懂而炙热的情愫。
秋收和播种的收尾工作终于落下帷幕,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兵团,难得给知青们放了几天假。
哨声不用再天不亮就刺破晨雾,不用再顶着日头扛着锄头在地里奔波,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窝在营房里补觉的补觉,缝补衣裳的缝补衣裳,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劲儿。
林秀却不爱赖在屋里,她格外喜欢戈壁滩的秋天。
夏日的燥热被秋风尽数吹散,天高云淡,风里少了灼人的温度,多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抬头望去,天空蓝得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大朵大朵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蓬松的棉花糖,看得人心里都软乎乎的。
风掠过沙丘,带着沙砾特有的清冽腥气,偶尔还夹杂着一丝不知名小野花的淡香,沁人心脾。
这天一早,林秀揣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竹篮,独自往戈壁深处走去。
她前几天听老兵说,戈壁滩深处的沙丘后面,长着一片野菊花,金灿灿的开得热闹,在枯黄的戈壁滩上格外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