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戈壁滩的风终于敛去了几分冬日的凛冽,不再像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暖阳懒洋洋地洒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融了残雪,润了冻得梆硬的土地,连空气里都渐渐飘起了芨芨草抽芽的清新气息。
可这份难得的暖意没持续多久,就被兵团陡然加重的训练任务冲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日子,早己不是只埋头开荒种地那么简单。
每天天不亮,嘹亮的集合号就会划破营地的寂静,知青们揉着惺忪的睡眼,顶着惺忪的睡意冲出宿舍,迎接他们的是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军事训练。
匍匐前进、百米越野、队列操练,还有最磨人意志的实弹打靶,一项接着一项,排得密不透风。
毒辣的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脱了皮又结痂;风沙一吹,满身满脸都是尘土,呛得人嗓子发痒。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连端起粗瓷碗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少知青私下里唉声叹气,叫苦不迭,可没人敢真正撂挑子——在这片戈壁滩上,退缩就意味着认输。
林秀却像是铆足了一股子劲,硬是咬牙扛了下来。
她本就有股不服输的韧劲,训练时从不敢偷奸耍滑,别人练什么,她就练什么,别人练多久,她就多练多久。
别人练瞄准练半个时辰,她就咬着牙多蹲一刻钟,胳膊酸得发抖也不肯放下枪杆;别人卧倒时怕蹭破衣服,小心翼翼地贴着沙地挪,她却不管不顾,动作干脆利落,扑在沙地上一趴就是大半天,手肘磨出了血泡,裹上布条照样练。
日子久了,她的打靶技术突飞猛进,从最初的脱靶频频,到后来几乎枪枪命中靶心,每次考核成绩都稳稳排在前列,连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都忍不住对她竖起大拇指,夸她是块好料子。
高建国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欣慰。他还记得初见林秀时,这个细皮嫩肉的上海姑娘,背着沉甸甸的行李站在漫天风沙里,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茫然,那时候他还暗忖,怕是又来个吃不了苦的娇小姐,熬不了几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家。
可如今再看,他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念头了。
这个姑娘,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兵团的一份子,是真的想靠着自己的本事,成为一名合格的兵团战士。
这天的训练场上,天公不作美。
刚集合没多久,远处的沙丘就腾起了一道黄蒙蒙的烟柱,风势陡然变大,呼啸着卷着沙砾扑过来,瞬间就把整个训练场罩在了一片昏黄里。
风沙打在脸上,又疼又痒,迷得人睁不开眼睛,连对面几十米外的靶子都看得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训练继续!”高建国的声音透过扩音器,裹着风沙传出来,依旧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军绿色的工装早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帽檐下的眉眼锐利如鹰,丝毫没受风沙影响,目光紧紧盯着趴在地上的知青们。
“卧倒!”
随着一声令下,知青们齐刷刷地扑在沙地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沙砾硌得胸口发疼,狂风卷着细沙往脖子里、袖口里钻,灌得人满嘴都是土腥味,咳都咳不出来。
“瞄准!”
大家眯着眼,努力从睫毛的缝隙里找准目标,双手紧紧攥着枪杆,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瞄准微微发颤。
风沙刮进眼睛里,涩得人眼泪首流,视线一片模糊,不少人忍不住伸手去揉,却被高建国厉声喝止:“稳住!枪口别晃!”
林秀趴在地上,额前的碎发早己被风吹得散乱,黏在满是汗水和尘土的额头上,脸颊上还沾着几道灰黑色的印子。
她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睛里的刺痛,没有去揉,只是微微眯起眼,将视线凝聚在前方的靶心。
风太大了,枪身被吹得微微晃动,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指尖缓缓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呼啸的风沙里响起,子弹划破昏黄的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正中靶心。
高建国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那是他自己的毛巾,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蹲下身,将毛巾递到林秀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擦擦眼睛。”
林秀抬手接过毛巾,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她胡乱擦了擦眼睛,揉掉了眼里的沙砾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