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皮袄,还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补补还能挡挡风寒。”
杜正伦问:“老人家,家里没有田地吗?”
“有啊,怎么没有?”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朝廷分了二十亩口分田。可家里没了壮劳力,就靠儿媳妇和我,能种多少?”
“租调还得照交,年年拖欠,里正都来催好几回了。要不是看在咱家是军属,情况实在艰难,怕是早就————”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继续低头缝补。
李承乾站在不远处,阴影笼罩著他的脸庞。
老妇人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军属尚且如此,那些普通民户,境遇可想而知。
又往前走了一段,听到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汉子在閒聊。
他们衣衫槛褸,面色菜黄,像是城里的閒散劳力或者等待僱佣的短工。
一个汉子搓著手道。
“明天官仓要往檀州运一批箭矢,招搬运的力夫,管两顿糙米饭,给十五文钱,去不去?”
另一个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十五文?打发叫子呢?从早搬到晚,累得半死!还不够买两升粟米!”
“还不如去张军爷家的马场帮忙铡草,虽然钱少点,至少能偷空歇歇,混个肚圆。”
“张军爷?他家用的那是啥铡刀?听说跟咱们平常使的不一样,是城里赵铁匠按新式样打的,省力,铡得快!”
“新式旧式,跟咱有啥关係?反正咱们没田没產,有力气也自家使不上。”
“能给官家或者军爷干活,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凉风渐起。
四人怀著沉重的心情,返回了“云来客栈”。
回到房间,关紧门窗,仿佛要將外面那个沉重、艰辛的世界暂时隔绝。
油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著四人异常凝重的脸庞。
李承乾久久地站立在窗前。
他终於转过身。
“竇卿,杜卿。”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今日所见所闻,比之冀州、定州,如何?”
李逸尘知道,太子正在经歷一场深刻的思想洗礼。
竇静接口,语气痛心疾首。
“殿下,臣今日方知,为何工部图纸上的利器,到了边地便如石沉大海。非是器具不精,实是民力已疲!”
“百姓终日挣扎於应付摇役、缴纳摊派、维持生计,何来余力、余財、余心去尝试新物?”
“那老妇之子,为国伤残,家道却因此中落,此情此景,令人————扼腕!”
杜正伦嘆道:“《管子》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幽州军民,保家卫国,功莫大焉。”
“然若使其终日疲於奔命,生计艰难,甚至心生怨望,则边防之基,岂能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