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别看她平时有说有笑的,从内心深处讲,吴丽红自认是一个很腼腆内向的女孩。家里七八个孩子,只有她一个女的,妈妈从小就把她关在屋里,看护得特别紧,从不让她像别人家女儿那样满世界疯跑。整日关在院子里,望着方方正正四角的天空,她常常会幻想,有一天自己会长出两只翅膀,飞到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最好是一座孤岛,有蓝蓝的天,有成群的海鸥,噢,不远的海面上还会漂浮着一叶扁舟……一直长到十八九岁,上了技校的时候,她才弄清楚,原来她们家当年是地主成分,文化革命那几年,她爹一次次挨批斗,至今和村里的许多人家结成了冤仇。所以,她也就更恨这个小山村了,走在街上,总是把头扬得高高,决意不和村里人多说一句话……进入社会才知道,这种封闭、孤傲的性格,真是害人不浅!
上下午没事的时候,坐在靓崽大酒店的大厅里,怅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吴丽红总是感到自己又回到了童年,又在望着四角的天空发呆,心里便涌上数不尽的思绪。那思绪就如冬天飞舞的雪花一样,漫山遍野,飘飘忽忽,落到地上却只有薄薄一层,顷刻间就溶化了……在刚到工厂的那段最孤寂的日子里,只有吴楚雄像大哥哥般呵护着她。没有单身宿舍,是吴楚雄一趟趟找叫驴脸,硬为她争取了一间。组建电脑部的时候,又是他点名要的她,使她终于离开了铅印车间那间黑乎乎的房子,坐在了宽敞明亮、铺着地毯的新车间里……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吴丽红却日益害怕起来,总觉得吴楚雄那表面的温馨后面,隐蔽和孕育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也许是一个火种,甚至是一枚炸弹,吴丽红把握不定,也说不准,但分明感觉得到,一旦这火种点燃,就必然会烧起熊熊大火,把她和他全部吞没……然而,就在她极力躲避这灾难来临的时候,一个更可怕的暗影却悄悄向她走来……
有一个时期,崔浩经常通过办公室李主任叫她。李雯主任是个风流俊俏的老女人,厂里风言风语,她和地委某领导有那么一手,但吴丽红始终不信。去了他办公室才知道,厂长新配了一台电脑,让她教他打字学电脑,要不就拿出几份文件来,说是机密级的,让她单独为他打印。吴丽红当时很单纯,只觉得这是领导对她的信任,总是一接到通知,就高高兴兴地去了。然而时间长了,电脑部的女伴们一见她就挤眉弄眼,吴楚雄也几次质问她,厂长到底叫她干什么。她当时很奇怪,觉得这些人真是吃饱撑的,就喜欢乱嚼舌头,对吴楚雄也有点看不起眼了。后来她渐渐发现,这些文件其实都很平常,而且只要她去了,崔浩就总是一眨不眨盯着她,忽儿在地上走来走去,忽儿坐在她身边指指划划、坊坊蹭蹭的。有时干脆说,别打了,我们坐下说说话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比方说老婆和他常常吵架啦,厂里最近要提一个办公室副主任啦,等等,弄得她走也不是在也不是。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突然惊奇地发现,厂长的脸长长的,两只眼肉鼓鼓向外凸出,真像农村的那种叫驴。直到有一天,天已经黑下来,办公楼里都走空了,厂长依旧和她纠缠不休,突然起身插上了门……在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吴楚雄出现啊,只要他在外面敲敲门,或者喊一声厂长,一切就很快过去了。然而她很清楚,那天一早,厂长就安排他去趟省城,为厂里联系业务去了。看来叫驴脸是早有准备并做了精心安排的,都怪自己太大意了!情急之下,瘦小的她一步跨上窗台,啪地打开窗户,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大声说:快把门打开,不然我就跳下去!
别别别……
厂长显然没见过这种阵势,立刻慌了神,不住地摆手,慢慢地接近她。
你,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了!
真不知那时怎来的那么大勇气,手把着窗沿,一只脚已经凌空。只要他再跨一步,她当时一定会毫不犹豫跳下去的。
慌了神的厂长终于屈服,在她的指挥下乖乖打开了门,并开得大大的。在一连串央求声中,她咚地跳下窗台,发疯一样冲了出去。在下楼的时候,好像还和一个人撞了一下,好像是李雯主任。她当时真有点疯了,一口气跑上单身楼,冲进自己独居的小屋,把吊灯、台灯全打开,身子顶在门上,一直喘了好半天气。后来,她便一把一把撕掉自己的衣服,**着站在一面大镜子前……望着镜子里那具腾着热气的完美胴体,她仿佛第一次发现似的,久久地凝视着,然后便号啕大哭起来……
好在这件事过去不几天,那场可怕的大火就烧起来了。如果再发展下去,她真不知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五印破产之后,整日面对着吴楚雄的一脸疤痕,吴丽红突然意识到,她必须逃避,必须躲开过去所有熟悉的东西,让一切重新开始……然而,吴楚雄依旧像影子一样紧跟着她。只要一有时间,就热切地鼓励她好好写作,要不,就板起面孔讲一通大道理,什么人格呀尊严呀的,似乎稍不留神她就会跌落到无底的深渊中去。是的,他的确救过她,为此她也一辈子心存感激,但她现在已不是刚进厂时的那个毛丫头了。经过那一个可怕的夜晚,她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许多,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在这个世上闯**一番了。关于那个晚上,她和吴楚雄一个字也没有提。虽然从她不再单纯的目光里,敏感的吴楚雄似乎已感觉到了什么,和她相处也变得有点客客气气了。她知道他误会了,但她懒得解释,独自一人微笑着离开第五印刷厂,也谢绝了吴楚雄留她的好意,闯进这家新开业的酒店就报了名……两年下来,她凭着自己的机灵、勤快和出众姿色,把一个大堂领班做得有声有色又从从容容。她心里明白,靓崽大酒店这几年之所以车水马龙,生意日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冲着她的。许多熟客一进大厅就喊她的名字,点菜非她不可,敬酒非她不喝,她真正成了这家酒店的台柱子。
今天晚上,先后来了好几拨儿客人,这长那长的都有,其中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据说还是地委的宣传部长。周围热情的人们,一个劲儿向她介绍名字,她还是始终没弄明白,不知是石海还是史海,抑或就叫死海?记得这好像是个地名吧?管他呢,看他那副老朽样子,保不来过几年就下台了,记也白搭。而且这老头还挺讨人嫌,一下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半天不放,浊昏的眼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像长着刺似的。她心里明白,那一定是一股邪光。人说久在酒楼,阅人万千。这几年见的这种邪光太多了,她的眼睛也日渐毒了起来,只一瞥就能猜岀他是干什么的,肚子里有没有坏水水……看老头儿还攥着不放,她嘴里甜甜地叫着部长、部长,只要您再喝三大杯,我就叫您一声干舍。老头儿好好好地应着,气也喘不匀了,立刻连干了三大杯……一会儿等她路过大厅,只见老头子正在卫生间外面干呕呢,一个小伙子在旁边给他捶背。她抿嘴一笑,赶紧溜到了一边。
五印破产后再没见过面的崔浩,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几年不见,这位全区出名的破产厂长衣冠楚楚,依旧气宇轩昂派头似乎比当厂长时还大呢。他身边那个肥头大耳的人吴丽红很熟,是玉楼春集团的曹老总。这位曹老总真名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熟悉的人都喊他曹四,可不是个一般人物,靓崽大酒店的近一半生意是靠他支撑的,只要他一进门,服务员们就忙得四脚朝天,像迎喜神似的。而且,大凡与曹总往来的,也都是雅安市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人是根本搭不上边的8想不到崔浩居然和曹老总也这么熟。吴丽红犹豫着,不知该迎上去还是该躲开。虽然时间过了两年多,但一见这个人的面,她心里依旧是一肚子的气。正在这时,有人唤着她的名字不让她走。回头一看,原来竟是这家酒店的老板,他也是陪叫驴脸进来的。
这几年,这位老板待她很够意思,算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她不能驳老板的面子,只好大大方方走过去,说了一通欢迎光临之类的话。
崔浩的眉头跳了一下,显然已认出她来。但她毫不理会,依旧客客气气往里让。
这家伙终于憋不住了,着意地盯着她:你——不认识我了?
对不起,我这人眼拙得很。
我还给你当过厂长呢。你不是咱五印的,叫……吴丽红?
吴丽红一脸冰霜,感到老板一直在瞅她,便努力挤出一个浅笑,淡淡地说:是啊,我是叫吴丽红,也的确在第五印刷厂干过。也许吧,您也的确在第五印刷厂当过厂长。但是,很对不起,我依然不认识您,一点也想不起来。也许吧,我得了遗忘症?
崔浩的脸不易觉察地抽搐一下,扭头向里间走。周围那伙人,怪模怪样地看看她又看看崔浩,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肥头大耳的曹老总突然猛地撞了她一下。吴丽红一个劍起,恰恰倒在了崔浩身上。崔浩很客气地扶住她,也立刻淡淡地说:对不起,小姐,你可要站稳一点哟!然后头也不回进雅间了。
在一片哄笑中,她看到几个服务员都在挤眼睛,气得她两眼一瞪:呆站着干什么,吃定身丸了,没看见客人进去了,还不倒茶去?大家一哄而散,她便捂着脸跑进了厨房。
忙活半天,还没来得及吃点饭呢。吴丽红忙让一个大师傅给她做一碗面。然而,正吃得脸热冒汗,一个服务员跑进来说,老板让她进去呢。
老板在哪里?
和曹总那几个人在一起。
我不过去!
她忍不住瞪小姑娘一眼,又吃了起来。
丽红——丽红——地叫着,老板竟亲自进厨房来了。
吴丽红只好搖下碗,阴沉着脸跟在老板身后。走到没人处,老板便低低地对她说:丽红呀,委屈你了。这个人的根底我知道,你做得一点没错。但是,今儿人家是客户,曹老总亲自出马,而且是我请来的,要谈一笔大买卖的。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还是过去招呼一下好。怎么样,能过去吗?
吴丽红低着头沉默半天,才冲老板点点头:好吧,我听你的。
那好,笑一下。
她只好扑哧一笑,推开了雅间的门。
几个男人已喝得烂醉,两眼红红的都像血洗过似的。看到她进来,肉头大耳的曹老总曹四立刻冷冷地说:我说吴领班,你三张纸糊个脸,好大的面子啊。要不是老板亲自去请,千呼万唤都不出来,难道连你曹大哥的面子也不给了?来,先罚一杯。
说罢,好大一杯酒已推到她面前。
吴丽红不由得退后一点:对不起曹总,实在对不起,这几天我感冒了。
感冒了也得喝,再说喝酒本身就能治感冒的。喝!
不等她再说什么,旁边一个犹如大头娃娃的年轻人已举起酒杯,一边做出灌她的架势,一边大声说:听见没有,感冒了也得喝,这可是曹总说的。曹老总是什么样人,他的话就是圣旨。他老哥一句话,这条街都得抖三抖,你难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