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不管外面怎样议论纷纷,他总是坚定地认为,釆薇这女孩倒的确是个人才,而且不像某些人那样有才无德。这女孩心地善良,为人热情,性格开朗,赢人的优点实在太多了……即使有时太随便了点儿,在当今这么宽容的时代也实在无可厚非。与釆薇在一起,与其说是一种性的吸引,毋宁说更多的是一种父女般的情感。当年这女孩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第一次送文件走进办公室,他就真的喜欢上她了。作为成熟又美丽的女人,她当然是充满**力的,说的现代一点,就是特风情特性感,而且也经常在他面前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诡计,引诱着他为她办一点儿小事情……但是说心里话,愈是这样他反而愈喜欢,在冗长而刻板的行政生活中,他真的渴望着能透出这么一抹亮色,真的很乐意受她所谓的小诡计小手段摆布。看着她愿望实现之后得意而满足的笑容,他自己也真的很开心。这些年来,他和她之间,就常常地玩着这种猫戏鼠式的好玩游戏……直到有一天,在这个拓士元的操作下,他们之间的关系才真的变了味儿。
石海自认绝不是一个纯洁无瑕的人。他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也是一个健全而欲望强烈的男人。但是,别的女人可以,好像上帝安排她们就是为着办那事的。而釆薇却不应当这样,与采薇办那事,他真的有点伤感和沮丧,总觉得多少年珍藏的一只青花瓶打了一个裂纹,好长时间都充满一种莫名的惆怅。
那天酒喝得太多了,但又绝不完全是酒的因素。因为他过去也一向以善饮著称,从来没有因为醉酒出过事儿。记得在当县委书记的时候,这种微妙的场合遇过很多,即使多少人暗地怂恿,几乎每一次他都能化险为夷,机警得犹如脱兔……所以事后想起来,石海总是坚定地相信,那次与采薇的邂逅,完全是拓士元设的一个陷阱,一个阴谋!由此可见,和拓士元这样的人打交道,可真要多几个心眼啊,他的那颗心完全是一眼深不见底的井,阴气森森……
自从有了那一次,好长时间一见釆微的面,他总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脸红,总觉得欠了釆薇点什么似的,这种心理,也真不是他这样年龄的人所应该有的啊!
所以,不管千难百难,只要釆薇一提出,他就一口答应了。否则,他才不会如此屈尊降贵来求情一个老部下呢。
据采薇讲,为了这么一个小科长,这些天来她已不知费了多少心神。一开始她以为是郑挺局长有意卡她。后来经过多次接触,又送了几千“红包”,郑挺才隐约地告诉她,问题的症结出在上面,也就是拓士元这儿。这事让尚采薇大为震惊。这些年来,虽然说不出多少亲近,但拓士元一直是他们圈内的人,既是领导又是文友,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嬉笑怒骂,想不到居然会卡在他的手里。在震惊与迷惘之余,釆薇不仅多次上门找拓士元,而且先后搬了许多救兵,诸如多年的文友吴楚雄、成乐雁之类的,而拓士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次痛快的回答也没有……所以当采薇不得已求到石海时,一边诉说事情的原委和前前后后,一边呜呜咽咽哭得好伤心,最后竟呼地一把搂住石海,一边亲吻一边赌咒发誓地说:如果石海不亲自跑一趟,她真的活不下去了!
揽着她愈来愈结实丰腴的热身子,手抖抖地抚着她泪眼滂沱的脸,石海有多少话涌上心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人心的险恶,世事的多艰,人与人关系的复杂与微妙,政治斗争的严酷无情,这些东西一下子怎么能说得清!即使说得清,对于这么一个心地善良而单纯的女人来讲,又怎么理解得了!而且如果她真的理解了这一切,对她而言难道不是一种残酷的打击吗?
他一边孩子似地哄她,一边也赌咒发誓说,这事包在他身上!直到尚采薇红肿着两眼一个劲儿点头,他心里的剧痛才慢慢平息下来。
一下台,人怎么衰老得这么快?宣传部过去的办公室比这里还高两层,他每天腰不弯气不喘就上去了。今儿刚走进拓士元办公室,石海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他心里不服,却忍不住想,难道自己已真的这么不中用了?
一个小伙子礼貌地点点头,又为他沏了一杯茶,就伏在桌子上继续写字。手捧那一杯热茶,石海感慨良多。如果换了几个月前,好歹小后生都得站起身,现在却只欠欠身子,能倒杯茶就够可以的了。这小伙子挺面熟,是地委那边的,什么名字却叫不出来。对于这种小字辈,作为领导他过去常常是视而不见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整个外屋还坐了许多人,只是一个也不认识,他只好独自闷坐着一口口呷茶。这茶也是劣质的,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好不容易等里屋的拓士元送客出来。一见他,拓士元立刻板着脸责备小伙子:也不看是谁,怎么能让老领导干等着,真是教条主义!快请——然后客气地做个请的姿势。
小伙子显然已习惯了领导的责备,或者说他已分明知道这种责备纯粹是故作姿态,所以只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写起来:原来他正在临书帖。
走进里屋,寒暄过后,拓士元便坐在他对面,满脸真诚地望着他:
说吧,老领导,不知您有什么指示?
石海竭力压抑着心头的不快,而且他也明知道这种不快有点没来由,清清嗓子说:
实话实说,我是为尚采薇的事而来的。
采薇?拓士元眼角一跳,满脸堆笑说:她……能有什么事?都是自家人嘛,她有什么事何不自己来,还劳动您这么大的人物亲自跑一趟?
你看这小子,什么自家人,嘴上说得多亲切!而且他这话也是有深意的,是不是暗指他们三人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关系?石海一边想,一边也嘿嘿冷笑起来:
好好好,士元说得好,毕竟是自家人嘛。不过听采薇说,这件事我不岀面,还真的办不成呢。
不可能吧,釆薇怎么能这么说?拓士元依旧笑着,更加谦恭也更加得意洋洋:究竟什么事,我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是啊,你现在是副专员了,日理万机嘛,记性自然比过去差多了!石海提高声音,故意把那个副字说得贼高,他相信外屋的人都听得到。然后,才压低声音说:你不说,只好我自己说了,就是关于尚釆薇的任职问题,旅游局报上来了吧?
没有。
真的没有?
怎么,您还不相信老部下?
在拓士元矢口否认的过程中,石海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着那一副极真诚极恳切的样子,任何人都会不容置疑,连此刻的他也有点恍惚起来。一个人,虚伪如果能虚伪到真诚的程度,那才真叫做大作伪呀!四目相对好一会儿,石海只好气馁地顺下目光来:
好吧,你说没报上来就没报上来。我的意思是,只要一报上来,无论如何希望能尽快批复任命……
可是……您也清楚,现在正冻结人事……
拓士元依旧微笑着。石海却觉得,那微笑犹如一把刀子,冷嗖嗖地直割他的脸,久窝在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腾地站起来说:
你不用给我来这一套!要打官腔,你还嫩得很呢。冻结,什么叫冻结,我难道不清楚?老实说,我也不管你冻结不冻结,而且只来这一次,只说这一回,如果你还看我是老领导,那你就立马把这事办了。如果你不看我这张老脸,那也就没啥说的了……不过我要说一句,路不可走尽,事不可做绝,上去就得下来,进去就得出来,对不对?
想不到如今的拓士元,涵养居然这么好,尽管石海在地上走来走去,气冲冲的一直在咆哮,拓士元始终微笑着,那笑容似乎已挂在脸上,凝固成了一幅不动的画面。外屋的人们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刚才还乱哄哄的,现在却屏声静气了,小秘书还微微拉开门,探进一张脸,拓士元一瞪眼,又倏地缩了回去。等石海发泄够了,拓士元才嘿嘿着说: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嘛!人一生气,对身体可不好。老领导骂得对,也骂得好,好久都没听到您这样的教诲了。不过……您的确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卡采薇,怎么会不给您面子?不管您过去怎样对我,那是您自个的事儿,我总不能以怨报怨吧?宁肯天下人负我,宁愿以德报怨,这可是我拓士元的做人宗旨……好啦好啦,您又要生气了,咱不说这些旧事了。今儿我只说一句,只要您来,只要您有这个态度,我就一定办,这下总可以了吧?
石海站住了,呼呼直喘气,却说不出话来。
不过……拓士元又不怀好意地笑一下:说句笑话,您对尚釆薇这女孩……可真够意思哟!
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