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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第3页)

那天,孙立望主动提出要接周林和老姚吃顿饭。周林感到莫名其妙。直到他和老姚坐在了醉仙酒楼,还不知道一向胆小怕事的孙立望究竟有啥事相求。老姚趁孙立望去洗手间,才对他低语了一句:他和老婆陈英彻底分开了。周林觉得很不是滋味。既然人家都离了,我们还有心思来吃他一顿饭吗?周林正这么想着,孙立望就进包间来了。周林正要说几句客气话,孙立望就抢着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是请你们来喝我的散伙酒的。本来这包间是我订了与她一起用的,但她不来了,我就只好请你们两个了。也顺便感谢你们对我的关照和提醒。实在说,孙立望的家事老姚和周林担待了不少。周林和老姚在这一点上的观点比较一致,女人一旦动了心事,要拉回来也就难了。既然她要选择离开,就让她走好了。但孙立望实在下不了这决心,一是他要顾及孩子。二是他顶不住让女人一脚踢开的闲言碎语。现而今还是得这样。孙立望说到这事,语气自然是充满感伤。他最后说:先前她乱来,是因为我离她太远,照顾不了她。现在我好不容易调回来了,她怎能还那样干呢?孙立望说着就落下泪来。老姚劝他说:这不是距离远近的问题。实在说,她的心思早不在你这里了。孙立望点点头。周林说得更直接:你孙立望要早表现出点血性味来,她也许就不会走了。这话让孙立望硬了好半天。但他何尝不知这又是事实。

第二天,孙立望没来上班。周林和老姚都十分着急,他俩到校办一问,才知道孙立望请假了。周林以为孙立望昨晚肯定是喝多了,今天爬不起来了。他不知道孙立望的情况究竟怎样。周林调了课去了孙立望的家。他家的门并没有锁上,周林一推就开了。周林叫道:孙立望老师,你在家吗?没有人回应,周林纳闷,门没锁着,孙立望绝对不会走远的。周林再叫:孙立望老师?过了片刻,就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回了应。周林跑进去一看,孙立望像一团泥一样倒在**。周林看了十分心寒,他从孙立望的失落情绪就可以判断孙立望其实是很看重那女人的,不然孙立望是绝对不会领受如此巨大的屈辱而尽力维护这个家庭的。周林听老姚说过,孙立望曾经与自己的女人陈英有个口头协议,只要她每周能有两个晚上陪着他,孙立望就知足了。但以后,就是这个口头协议也不能履行了。那男人公然去他家里将陈英带走。孙立望最后的一点可怜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维持这个家了,既然这样不如趁早散了。周林一面同情孙立望,一面又怒其不争。周林心里自问,如果孙立望能有些男人的血性,他这个家能落得如此地步吗?周林对倒在**的孙立望正要说些什么,发现身后有人进来了。周林转身一看,是一个男孩端着一碗饺子。那男孩说:爸,你起来吃几个饺子吧。周林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标致的小男孩原来是孙立望的儿子。周林说:孙老师,你该吃点啥了。孙立望很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眼神仍是散乱的。他低着头对儿子说:阿勇,叫周叔叔。阿勇非常勉强地叫了一声。孙立望说:周林老师,在你面前现丑了。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来,家也不像个家了。阿勇说:爸,你快吃饺子吧,说这些干啥呀。周林看出了这孩子对这个话题十分反感。周林就说:不说这些吧,你要不要去弄点药?孙立望摆了摆头说:不用,吃碗饺子就好了。孙立望从孩子手里接过了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从这细节,周林也似乎看出了孙立望原本也是可以表现出些男人气出来的。孙立望边吃边对阿勇说:你去上学吧,不然要掉课了。阿勇说:吃了就睡一会儿好吗?再不想那些破事了。孙立望点点头说:好吧,你去吧。周林从这一刻才真正体味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含义来。阿勇走后,孙立望才悄悄对周林说,你说我能咽下这口气吗?她要是跟一个有品位的男人跑了,我还能想。关键是她傍的是一个一夜暴富的流氓大亨,不说斗大的字认不得一沙撮,问题是那流氓因为搞女人还下过狱。我大小还是个知识分子吧。我未必就不如一个曾坐过牢的囚犯?现如今不是提倡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吗?周林本想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把知识和自己看高了点,但他又明白在这种情形,他说了这些直话,孙立望也不可能接受。他只好顺着孙立望说,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这是古人都说清楚了的。孙立望立刻说,那倒也是,那倒也是。她本就是那做姨子的命。这时,孙立望又转向另一话题说,那姓蒋的也不是啥好鸟,他让那家伙同化了,你昨晚见了吗?周林点点头,他在心里说,我岂止看见他了,还看见了你醉酒后的英雄壮举呢!孙立望说,你知道吧,我们学校的那栋学生宿舍楼要发包给那流氓了。周林此刻才明白,蒋自力昨晚为啥会和那一帮人聚合在一起。但周林对孙立望的说法并没有当回事,他认为这是蒋自力和县局领导拍板定案的事,并没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但孙立望与那包工头是明摆着的情敌关系,孙立望说些带情绪的话也是情有可原的。周林一开始就理解为,只要能把学生宿舍楼尽快盖起来,而具体承建者是不是流氓,或者是什么意义上的流氓其实都没有多大关系。

这一年的高考算是打了一个翻身仗,在提前录取的这一档中就比去年上线的总人数还多。蒋自力自然高兴,他把高三组的所有任课老师都集中起来开了一个总结会。周林也去了,但蒋自力在发言中只字不提高考课题组的成绩与努力,这让周林十分恼火。蒋自力总结结束后,周林就自告奋勇地走上主席台,把蒋自力面前的话筒拿了过来,把两年来课题组的工作作了一个简短的小结。他在结束讲话时,又把话锋转向了蒋自力说,我在这里作这个小结,是对整个高考课题组负责,换言之,是对那一拨真正懂得教育教学的人负责。蒋自力坐在台上气得脸发青。周林讲完话后就又回到了座位上。

这一次总结会,周林只是个小插曲。孙立望才是真正的主角。在宣布分发高考奖金方案时,周林是二等奖,而孙立望和老姚是一等奖。孙立望站起来,主动提出要把他的一等奖让给周林,他提议其他高考课题组的人也要考虑考虑周林老师的重要作用。这一分配方案就这样流产了。周林对孙立望这一仗义行为表示赞赏。而老姚始终没有表态。孙立望也看出他明显对自己有些许看法。

蒋自力真正感到周林和孙立望将要弄成重大影响是在两个月之后。那一次,孙立望把周林叫出办公室,与他说了一件事。孙立望说,周林,你这回真是要发挥一下人民代表的作用了。周林说,什么事这么神经兮兮的。孙立望急不可耐地说,你知道吗,有人想在河上打主意了,这是在作孽呀!周林说,有这么严重吗?孙立望肯定地说,绝对没错。他们要把学生宿舍建在河上你知道吗?周林问到底是哪个他们。孙立望说,还有哪个他们,不就是蒋自力、陈泽生吗。周林又想到了孙立望与陈泽生的情敌关系。周林又在想,那个女人真的于他就那么重要吗?

县一中临近一条小河,河宽三十米。这条河穿城而过,只有在雨季这条河才有大量的洪水过境,春秋季节几近干涸。周林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了不起。他还是将这一事件看成了孙立望与陈泽生的情事之争。既然这样,去和神圣的人民代表大会挂上关联,似有不太严肃之嫌。但孙立望的激动表述,又不能不让周林警觉起来。孙立望是学地理的,他向周林概述了这一地带的气候特征及相关的水文资料。他说,我们这里是著名的暴雨积聚区,一九三七年七月十八日,全天降雨达二百七十三毫米。孙立望解释说,这是什么概念呢?就是说,就目前的泄洪条件,沿河两岸的所有商铺都要淹没到天花板。如果上游有大树或巨大建筑物堵住了跨河的拱涵,水力的巨大作用导致建筑垮塌,这座古镇就面临毁灭性的灾难。周林听后不寒而栗。他不懂为什么会形成这一方案。难道说他们都不知这个小镇的历史?周林正这么想着,孙立望就把身上带着的一张草图打开了,那简直就是一幅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周林问,为什么会弄成这样的局面,难道他们都是疯子?孙立望说,你也知道,这城里的地皮是寸土寸金。好多人都盯着这块地皮了。你知道有多少股力量在里面角逐吗?周林感到一片茫然。孙立望说,这项工程建成后,宿舍一楼就是几十个商铺,跨河的拱涵就会托起一个新的商业城,县城的商业中心就自然会转移到这里来。孙立望对周林说,你以为马仁富真的是你打下台的吗?周林摇摇头。其实他也在怀疑自己为啥办马仁富这么顺畅。孙立望说,三年前,就有人传信给马仁富,要他把那地划出来开发农贸市场,马仁富为了推责任,就在县一中召开了一个职代会,他要职代会来做决定。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上面的意图被否决了。马仁富下台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周林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在这一过程中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周林为此还觉得有些对不起马仁富。

周林刚进县一中的大门,就碰上了校长蒋自力。周林感到很纳闷,自己去县人大常委会并不是打着招牌去的呀,他蒋自力咋会在这里候了个正着?周林正这么想着,蒋自力就上前来了。周林本想走过去,但蒋自力已过来与他打招呼了。蒋自力说,周林老师,我能给你汇报一下情况吗?周林听了他这话还颇感自信,他不认为这是针对他个人的,而是一个强大的集体。周林说,行。周林随蒋自力去了校长办公室。他刚落座,就有人敲门了,蒋自力说请进,一会进来的却是老姚。老姚看见周林在,就立马退了出去说,算了,我等会再来。周林的直觉判断老姚是来找蒋自力说事的。蒋自力说,周林老师,你是从我们选区选上去的代表,又是县人大常委会委员,你们的职责是参与决策,决定本行政区域内的大事。我们学校的条件你也知道,尤其是学生宿舍问题更为突出。几十个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出了安全卫生问题,我们都不好交代。周林说,你是一校之长,这可是你应该重点考虑的工作呀。有传闻说,学校不是弄了几十万元钱来了吗。不过,我得说一句,有时看着是件好事,但办着办着就可能办成一件大坏事。闹不好,自己也要成为罪人。我看还是三思而行吧。蒋自力像是被噎住了。周林没等他再说话就出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周林走过操场以后,老姚就从另一个方向走进了蒋自力的办公室。

这里的秋色来得似乎特别早,立秋刚过,山色就开始变了。那远山的绿意确然没有先前那般浓郁。取而代之的是那若隐若现的点点斑斓。十月,这条小河就不可能再发大的洪水了。伴着山峦的就是一片一片红得滴血的女儿红。

这一年高考课题组的考察即将成行,但出外考察学习的带队负责人变了,是老姚。理由是周林要安心抓业务,老姚就多吃点苦管管杂事。这在周林看来,也未必是件坏事。

周林万想不到的是,他们出去考察的这一个星期里,学生宿舍基础已经开挖了。周林回城后跑到河边一看,几十个民工已在河的两岸开挖了好几排大坑,四台潜水泵在往堰外抽水。周林问那帮民工,你们为头的是谁?但没有一个民工肯回答他。周林就扳下了那电闸。那帮民工只好一个个停了手中的活,把周林望着。周林对他们说,你们这是犯罪知道吗?这河上建了房,就成了这县城的定时炸弹知道不?那帮民工都不以为然,还有个别的躲在一旁汕笑。他们不知眼前扳电闸的这人是啥来头,周林说了一通也就走了。他要去找蒋自力,但周林在学校找遍了也没有找到蒋自力,他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正当他从校长办公室门前转身准备下楼时,他让陈泽生拦住了。陈泽生说,你是周林老师吗?周林十分戒备地回答:我就是。陈泽生说,听说你到工地上去了。周林接着说,我们无冤无仇,我是凭着良心在办事。告诉你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投得越多,损失就会更大,明白了吗?这话也请你转告你的利益共同体,也包括校长蒋自力。陈泽生笑笑说,先不要把话说绝了,其实我们大家都是为了吃口饭。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客气了,如果谁再敢到我们工地上去捣乱,我手下人的钢钎铁锤可就不认人了。周林听了仿佛十分耳熟,这种声调正是几个月前,他在醉仙楼巷道里警告孙立望时用过的。周林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老婆让人干了的孙立望。周林说,你就等着瞧吧。说完甩头就走了。

吃过晚饭,周林去了刘副主任家。刘副主任住在政府大院里。周林刚落座,刘副主任就说,小周呀,你刚回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前几天,常委会开了一次主任会议,我把你们绘制的那张“清明上河图”给大家传阅了。会上没有人响应,我的动议也被否决了。周林说,这不是和稀泥吗?这哪叫对人民负责。刘副主任说,现在说这些又有啥用,但办法还有,那就是把议题直接提上下周召开的人大常委会,要人大常委会作出决议。这样就是再大的人物也担待不住了。周林感到了些安慰,这种心情他好长时间没有过了。刘副主任说,光有那张“清明上河图”还不够,你们必须准备好十分详尽的背景材料,包括确切的气象、水文、地质资料。周林说,这没问题,孙立望就是这方面的行家。刘副主任说,你们必须亲自到气象局等单位提取第一手资料。而且还要秘密进行。周林简直不明白,这么正大光明的事,为何要像做贼样地偷偷摸摸。

周林从刘副主任家出来,他准备连夜去找孙立望,商量怎样搜集有关“清明上河图”的背景资料。他刚走出宿舍大院的门厅,就被人叫住了。周林侧身一看,在那红漫漫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女人。她走近来,周林发现是任莉莉。在这暖色调的灯光下,任莉莉传递出来的是一种不凡的韵味。任莉莉并不是特别漂亮的那种女人,但她的形体无不**漾着一种持重凝练的韵味。周林在这一刻才想到,她已经成了蒋自力的女人了。他似乎还有进一步思考的余地。任莉莉已看出了周林于她的某种戒备,她不得不把语调压低了说,也许我今天找你不太合适。周林让她这句话完全放松了下来。周林说,没有啥合适不合适的。任莉莉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周林说,可以。

第二天,任莉莉请了一天假。第三天晚上,周林再见到任莉莉时,任莉莉左脸上的青紫还不能让脂粉遮掩住。周林见了先是一惊,他马上就回想起前两天任莉莉讲给他的那则故事。他能感受到被蛇咬后的身心疲惫。于是他用颤抖的右手轻抚了她的左颊。任莉莉感觉像有一束柔软的鸡毛在那上面扫动,痒酥酥的。周林气愤地说,这还叫人吗?任莉莉摇摇头说,我们今天不谈这些吧,我只是提醒你,办啥事都得先保全自己。周林对任莉莉的说法表示可以理解,但不能认同。他是相信良知的力量的。任莉莉说,我是尽力了,我知道我自身的分量有多重。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不过,他是一个可怜的角色,他即使是再打我一脸的乌青,我还是这样认为,我了解他。从那种艰难环境里走出来的人,他所表现出来的欲望是可怕的,甚至是不择手段的。任莉莉说得坦然而含糊,但周林却句句皆明。

这些天,周林和孙立望在准备上人大常委会的相关资料,一有时间孙立望就往县气象局跑,他要在气象局资料库抄录第一手资料。周林却忙着到后街向长期居住在这里的老人搜录口头资料。那些老人描述一九三七年的特大洪水时,神情都十分肃穆。说那腾起的云烟就像一条蛟龙在水上行走。他们在回忆那次特大洪水的惨景,就担心啥时候又会再来那么一次。他们相信世事是可以重复循环的。

周林与孙立望把材料汇总后,装订成了一个小册子。他们干这些都是背着老姚干的,从那次在蒋自力办公室不期而遇后,周林就发现老姚有些不对劲。周林不理解,他老姚背地里干那些事,究竟是为了啥。

县人大常委会召开那天,周林到会很早。但他刚进会议室就发现势头不对,除了“一府两院”列席的人员外,李副书记也参加了这次常委会。李副书记见周林进了会议室,就主动打招呼说,周林老师,你过来坐吧。李副书记对着在座的人说,这可是县上的才子呀。周林没有按李副书记的指派在他旁边就座,而是找了个与人大常委会刘副主任接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刘副主任与周林对了一下眼色,周林点了点头。

主持本次人大常委会的是人大常委会吴主任,吴主任宣读了本次会议的建议议程后说,对该建议议程有没有意见,若有意见请发表。吴主任环顾四周,刚要说没有,刘副主任说,前些时,周林委员作了一些调查研究,是关于县一中学生宿舍楼的选址问题,我们先听听他的意见吧。

这次人大常委会例会注定是不会顺利的,刚开头就生出了事来。吴主任也没有办法,他征求了在一旁就座的李副书记的意见。李副书记点了点头,吴主任就说,好吧,请周林委员发言吧,但要抓紧时间,言简意赅。周林宣读了他的调查报告,宣读完毕,结论是县一中学生宿舍楼选址存在大的安全隐患,而且危及县城的整体安全,必须另行选址,望本次人大常委会纳入审议议程。周林和刘副主任信心十足。要推翻这个结论,就必须否定一九三七年的那场特大洪水。似乎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吴主任一筹莫展,他根本没有遇见过这么难办的开头,往’届的人大常委会,所有委员都是很听招呼的,自从周林进来以后,情况就变了。上一次开会,几个局长任命没有通过,现在又要增加这么一个难以消化的议程。如果这个议程一旦形成决议,将会牵扯到多少人他是清楚的。不然,李副书记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兴趣,要参加本次人大常委会呢。

吴主任正在这么纳闷时,又有委员说话了,他们觉得有必要增加这么一项议程。吴主任似乎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将该议程提请了表决,并获得了通过,而这期间李副书记始终没有说话。

一九三七年毕竟太遥远了,近半个世纪是可以消解好多活脱脱的往事的。第二天审议,正当委员们准备发言时,一个人走进了会议室。吴主任介绍说,这是县气象局分管业务的黄局长,我们就周林委员提供的资料,请他作一下说明,关键是集中在一九三七年的那场降雨,有气象资料记载二十四小时降雨二百七十七毫米,如果真是这样,那沿河两岸的房屋就会淹没冲毁。黄局长解释说,那时候的河道比现在窄,只看当时的水位是不能确定降雨量的。建国以来,这里出现的日最大降雨量是一百二十七毫米,河**的水位也就刚好在可控制的范围,不存在水冲大街的危险。黄局长继续解释说,如果综合起来考虑,一九三七年的气象资料可能存在偏差。那时候正是抗战时期,加之资料是国民政府一手搜集整理的,资料的准确性值得怀疑。我本人的倾向还是使用一百二十七毫米更准确一些。黄局长这一席发言让所有在座的人都嚓若寒蝉。既然水文气象资料有问题,这个议题就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周林站起来指着黄局长的鼻尖说,你能在这里留下保证书吗?黄局长说,保证啥?周林说,保证一九三七年的水文气象资料有误,保证以后不会出现如一九三七年二百七十七毫米的日降雨。黄局长说,我不能这样,这不是科学的态度。气象上的资料向来只能作为参考,以后会不会出现二百七十七毫米我无法预测,也无法保证是不是会出现突破二百七十七毫米的日降雨。

吴主任见周林与黄局长已经剑拔弩张,就立即打断了他们的话说,这个问题就不再争论了,我们今天不作结论。周林委员,看来资料还要进一步完善,人大常委会要作出一个决议是要有广泛的说服力的。我们只能在公报里提出,对于河上建筑要进一步加大安全论证力度,全面考虑山洪等自然因素的重大影响,确保泄洪顺畅和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大家说怎么样?周林觉得,吴主任这一席话,既严谨又高度概括,绝对不会是即兴之作。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可能有人再说话了。也就是说,这个议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否决了。他提供的那张“清明上河图”,不但没有成为有力的佐证,反倒是在另一个层面上给予了确认。周林自然是气得不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感到了一股不明方向的力量扑面而来。

以后的事,是周林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他不曾想到一向性格懦弱的孙立望竟会闹出这么有血性的事来。他居然带了一帮人去砸了陈泽生工地上的场子,打斗中有人把一条**的高压线给整落了,造成三死一伤的重大事故。罪责自然全落在孙立望一边。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也是所有人没有料到的。孙立望立即被公安机关逮捕。工地也勒令停工。周林从这时起,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因与孙立望扭得很紧,加之现在又处在“严打”的风口上,进班房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周林是县人大代表,而且是人大常委会委员,所以直接进人司法程序还有困难。但这时正处在“严打”阶段,上面有从重从快的重要指示,所以在讨论周林的问题时,李副书记首先提出要立即拿办,这样的人不应听任放纵,其他与会人员也认为此风不可长。于是周林实际上已被打人了另册。几天以后,县专案组就进了县一中,蒋自力代表组织亲口通知周林说,以后的课不要上了,要积极配合专案组的工作。

周林一开始还是可以自由出人的,几天以后,他就被关在了县公安局院内的一间地下室里。这期间,周林承认了他曾对孙立望说过,不搞出点大的影响,是不会引起上面重视的。之后,周林就以策划破坏社会治安罪被逮捕人狱。

张小乔一开始还是按时给周林送饭,但当周林被宣判人狱后,张小乔就近乎绝望了。她每天走在街上,总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捣捣的,仿佛有人说,她就是罪犯周林的老婆。张小乔整天泪汪汪的。这种生活简直没法往下过了,张小乔甚至还想到了死。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更让张小乔难办的是,她已经怀孕了,这太不是时候了,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怀上呢。她感到是命运在故意和她作对。她想到了这个孩子今后的命运,他几乎是还没有出生就成了一个罪犯的后代。他以后怎么生活呀,张小乔一想到这里就开始号哭了。

张小乔与周林离婚是在周林宣判两个月后。张小乔提出离婚,周林并没有阻止,他实在是不想影响张小乔今后的前途,而张小乔压根也没告诉他,她已怀上了他的孩子。

张小乔打掉肚里的孩子,是蒋自力带她到市中心医院做的手术。刚进医院的大门,张小乔腿就软了,全身都抖瑟起来。蒋自力见状一把将她扶住,并把他的脸颊贴在她的额上说,没关系,什么感觉也没有的。张小乔颤颤地说,是真的吗?蒋自力说,真的。

下了手术台,张小乔感到特晕眩。出院门后,蒋自力把她抱上出租车,一直护送到宾馆。张小乔从来没有得到过周林如此照料,从这一点上说,她自觉与周林分手是正确的。

周林进看守所之前,必须要经过一个程序,那就是要把头发剃光。但周林这时的心理还没有调整过来,所以,当看守所狱警要给他剃掉头发时,他一开始是把脖子梗着不配合。但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了,那个长得壮实的狱警,只把腿一抬就将他放倒在地上了。周林想爬起来,但他的胸前已被一只大脚死死踩住了,周林不能动弹。那狱警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告诉你,到这里来的人都得叫一个名儿:罪犯。你懂吗?周林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他似乎这时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啥知识分子了,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周林在县看守所关押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和几个重刑犯同处一室。进号子后,周林知道他们是些心狠手毒的家伙,就有意避着他们。他们就以为是新来的清高,于是,那为首的就逼着周林舔他们的**。周林恶心呕吐了好多回。

随后,他就被送到江北劳改农场去了。农场的冬季,事尚不多,但一开春,田里的活儿就多了。周林从来没有下过水田,但他所在的生产小组,就是水稻组。周林开始的工作是犁田,他让一个老狱友带着。那老狱友教他如何套犁,如何把犁。但他的任务老是完不成,每天都是最晚才收工。插秧的季节到了,周林在四十度的高温下,要工作近十五个小时。一个季节下来,周林的身体顶不住了,他不得不卧床休息,偶尔帮食堂择择菜架架火等做些小事。

这时候,周林总感到自己的腿乏力,站着就想坐,坐着就想睡。有一次他在灶前架柴火,竟然一头撞在灶门上,将自己的脸颊灼伤了一大块。炊事班长向干警作了汇报,干警们经过研究,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决定让周林先到农场医院作作身体检查。周林让一名战士押着去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急性肝炎。这消息在农场立马就传开了。周林为此遭到了一伙狱友的暴打,理由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得了肝炎,还要去食堂择个鸡巴菜,帮个卵子的厨,想也撂倒老子们吗?想让我们也和你一样变成窝囊废。周林遭受这一暴打后,就变得异常沉默了,他能找谁把道理讲清?这不是自己愿意干的呀?他又错在哪里呢?他只能在这些疑问中周旋。

农场为了减轻负担,也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考虑,最后批准周林保外就医。当农场干部通知他时,他感到茫然。他真不知道能到哪里去保外就医。干部指导他说,你可以写信,叫家人来接你。周林感到无助,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他也不想求助别人,包括兄弟。他不愿把自己的霉运和坏名声带给他们。事实上,自从他人狱以后,他的兄弟就与他断绝了联系,更不用说去求助他们了。自己能给谁写信呢?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任莉莉。

周林把信写好以后,仔细地读了一遍,他在检查有没有错别字。周林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啥会想起任莉莉来,难道她是自己的什么人。周林想起了任莉莉被蒋自力暴打后的形象来。他曾不无心动地抚摸过她脸上的那块乌青,正是因为有过那么一次体贴,周林才在可怕的无助中想到了任莉莉。

这段时间他被安排在养猪场帮忙打扫猪圈。周林的脸蜡黄蜡黄,这让养猪的头发现了。养猪的头是因为抢劫犯了事进来的,他把周林叫到猪场的一角,煞有介事地对他说,你小子明天不要进来了,你知道人畜是一般,你这蜡黄蜡黄的脸,分明是肝炎症,你传给猪们,我就要搭着倒霉。周林这才领悟到什么叫猪狗不如。既然这样,自己写给任莉莉的那封信又有啥意义呢?周林时常在这么责问自己。

那天,管教干部叫上周林,要他到接待室去一下。周林低着头进了接待室,他抬头一看,正是雍容的任莉莉坐在那张条椅上。周林感到心里一热,不由自主地就掉下几滴眼泪。任莉莉却睁大了双眼老盯着周林,她正在怀疑眼前这个虚弱蜡黄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给她写信的周林,他先前可是那么的风华正茂。

确认是周林后,任莉莉也落泪了。她不能想象周林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会变成这样。任莉莉直接把周林送进了市人民医院。周林的住院费是任莉莉找市红十字会申请来的。任莉莉每个星期来市里看他一次,顺便也把他接到招待所改善改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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