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老师有口红吗?他们常听说法国女士有那样的东西。没有,法国老师没有口红,而且从她的脸色看来她并不需要。法国老师认为药剂师卖口红吗?或者她有多余的假发没有?对于这一质疑,法国老师用苍白的手指从头上拔下一打发夹,让那最可爱的蓝黑色头发散落下来,直直地、沉甸甸地垂到了她的双膝上。
“没有,你们这些可恶的小东西。”她叫道。“我没有假发,也没有口红。毫无疑问我的牙齿你们也想借用吧?”
她笑着向他们露出牙齿。
“我刚才说您是一位公主,”梅布尔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一直把你的头发像那样披起来吧!请问,我们可以用一下壁炉架那边的孔雀毛扇子和把幕布系回去的东西,以及你所有的手绢吗?”
法国老师把那些东西全给了他们。他们借到扇子、手绢,从学校的橱柜里拿来几张昂贵的大绘图纸,以及法国老师最好的紫貂毛画笔和颜料盒。
“谁会想到,”杰拉尔德沉思着舔了舔画笔,盯住刚刚画出来的纸面具低声说道,“她实际上是个心肠如此好的人呢?我很奇怪为什么绯红色淀老是有一股‘李比希精[27]’一样的味道。”
总之,这天每件事情都让人愉快。你知道,在有些日子里,当每件事一开始就进展得很顺利时都会这样。你需要的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没有人误解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证明是极其成功的。这种日子跟我们全都再清楚不过的另外那些日子相比,是多么不一样啊:你的鞋带断了,你的梳子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你的刷子仰面朝天地在地板上打着转,然后在床下你够不着的地方停下来;肥皂从你手里滑落,你的钮扣掉了;一根睫毛掉进你的眼睛里,你用脏了最后一条干净手帕;你衣领边缘被磨破了,割着你的脖子;在非常紧要的关头,你的吊裤带断了却没有线把它缝起来。在一个这样的日子,你自然来迟了没赶上早饭,但每一个人认为你是故意那样做的。这种日子不停地继续着,而且变得越来越糟糕:你把练习簿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把你的算术书掉到泥浆里去了,你的铅笔折断了,你打开小刀削铅笔的时候又划开了指甲。在这样的日子里,你把拇指伸进了门缝里,把大人们捎给你的口信弄混淆了。你打翻了茶点,你的面包黄油片刻都不能合在一起。最后,你通常丢尽脸面上床睡觉时,你一想到那丝毫不是你的过错就觉得一点不舒服。[28]
正如你可能注意到的,这天不是一个那样的日子。就连下午茶——在花园里,假山旁边有一小块用砖头铺起来的地方,它为安放茶桌铺成了一块坚实的地板——都颇为令人愉快,虽然5人当中有4人都在忙于考虑着即将举行的表演,而第5位的心思却和吃下午茶或者表演毫无关系。
于是,屋子里时而响起用力关门的声音,时而是有趣的沉默,时而又是飞快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脚步声。
天还大亮着时晚餐铃声就响起来,这一就餐信号在吃下午茶时就取得了一致意见,并小心地向伊莱扎作了解释。法国老师放下书,经过被落日余晖染黄了的门厅,走进餐厅昏黄的煤气灯光里。伊莱扎傻笑着在她面前打开门,然后跟着她走进去。百页窗被关上了,一束束阳光照在他们浑身上下。学校绿黑相间的餐桌布被挂在从后院找来的晾衣绳上。晾衣绳垂成一道优美的曲线,但这达到了支撑起幕布的目的——幕布把用作舞台的房间遮挡起来。
一排排椅子横放在房间的另一头,看样子房里所有的椅子都搬来了。法国老师大吃一惊,她看见足足有半打椅子上都坐着人。在那些最为古怪的人当中,有一位非常老的妇人,她戴着一顶用红手绢系在下巴上的宽前檐女式太阳帽;有一位女士戴一顶硕大的饰着花环的草帽,把一双最为古怪的手伸在她前面那把椅子上;还有几个体态怪异、笨拙的男人,他们头上都戴着帽子。
“但是,”法国老师透过桌布空隙低声说道,“这么看来,你们邀请别的朋友了?你们应该先问问我,孩子们。”
从当作幕布的桌布褶皱后面传来笑声,以及“好哇”之类的声音,作为对她的回答。
“好吧,老师。”梅布尔说。“打开煤气灯。那只是这场文娱表演的一部分。”
伊莱扎还在傻笑着,她从那一排排椅子间挤过去,这时碰掉一位来宾的帽子,然后打开了那3盏煤气灯。
法国老师看了看坐得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弯下腰以便凑得更近一些看他,然后似笑非笑地尖叫着突然一屁股坐下去。
“噢!”她叫道,“他们不是活人!”
伊莱扎更响亮地尖叫了一声,她也发现同样的事情,并发表了不同的说法。“他们没有内脏。”她说。坐在杂乱无章的椅子当中的7位观众的确没有什么内脏可言。他们的身体只是一些垫子和卷起来的毯子,他们的脊骨是扫帚柄,他们的胳膊和腿骨是曲棍球棍和雨伞。他们的肩膀是法国老师用来使夹克衫保持其形状的横木,手是用手帕填塞起来的手套,脸是下午未接受过训练的杰拉尔德用画笔画出来的纸面具,系在用塞满东西的长枕套的一端做成的圆脑袋上。那些面孔真的十分可怕。杰拉尔德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但即使如此,有些面具如果没有被放在衣领和帽子之间人脸通常长的位置上,你们简直看不出它们是人脸。皱缩的灯黑[29]使它们的眉毛狂怒地倒竖着;它们眼睛的尺寸有5先令硬币那个大,形状也与其差不多;它们的嘴唇和脸颊上用了很多绯红色淀以及差不多整整半盘朱砂。
“你们为自己造了一群观众,是吗?妙啊!”法国老师叫道,她恢复了常态,开始鼓起掌来。幕布应着掌声升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分开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哽咽的声音说道:“美女与野兽,”接着舞台便展现在人们眼前。
那也是一座真正的舞台,餐桌紧紧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床单。舞台有一点儿不稳当,走在上面吱吱嘎嘎地响,但看起来非常气派。布景简单但令人信服。一张大纸板被折成正方形,上面开着长长的口子,后面点一支蜡烛,显而易见代表的是舒适的家庭。一只废纸篓里插着两三支学校用的掸子,装着一件外套,一条蓝色的宽松长裤搭在椅背上,以此对场景作了最后的点缀。舞台一侧响起的旁白声显得没有必要:“美女家里的洗衣房。”这只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洗衣房而已。
在舞台的侧面传来梅布尔的耳语:“他们看起来正好像一群真正的观众,不是吗?上,吉米,别忘了那位商人必须华而不实而且爱用复杂的长词。”
吉米穿上杰拉尔德那件最好的外套,里面塞着枕垫,使他显得身子庞大;由于杰拉尔德可能在两年内长高,这外套是专门为此买的,以便让他穿得久一些;他头上缠着一条土耳其浴巾,打一把伞,以一段简单、急促的独白开始了第一幕演出:
“我是有史以来最不幸的商人。我曾经是巴格达[30]最富有的商人,但我失去了所有船只,现在我住在一座破败不堪的贫民院里,你可以看见雨怎样从房顶上漏下来。我的女儿们在家里帮人洗衣服,而且,”
停顿的时间本来会显得很长,但杰拉尔德跑了进来,他穿着法国老师粉红色的晨衣显得很雅致,扮演的角色是商人的大女儿。
“真是个晾衣服的好日子。”他假装高雅地说。“亲爱的爸爸,把雨伞倒过来伸开吧,省得我们出去在雨中打水了。嗨,妹妹们,亲爱的父亲为我们买了一只新洗衣盆。多奢侈啊!”
3姐妹围着倒转过来的雨伞,跪在地上洗着假想的亚麻衣服。凯思琳穿一条伊莱扎的天鹅绒裙子,一件她自己的蓝宽松上衣,戴一顶用几条打着结的手帕做成的帽子。梅布尔穿一件白色女睡衣,系一条白围裙,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两支红色康乃馨,显而易见这3人中谁是那位美女。
这场戏演得很顺利。法国老师说,最后那段挥舞着毛巾的舞蹈非常迷人。伊莱扎觉得演出非常有趣,正如她说的,她把肚子都笑痛了。
4个孩子花了一下午准备服装,没有时间背诵必须说的台词,你很清楚他们演出的《美女与野兽》是个什么样子。然而这场演出使他们感到高兴,而且把观众们也迷住了。此外,任何表演,即便是莎士比亚的戏剧还能起到别的什么作用呢?穿着公主服的梅布尔是那位光彩夺目的美女,而杰拉尔德则是野兽,他披着客厅里的炉前地毯,带着一副难以形容的非凡神气。吉米没有演那位多嘴的商人时,就装扮成一个简直是无限刚毅坚决的人物。即便凯思琳自己,都对走马灯似地扮演仙女、仆人以及信使之类的小角色感到惊奇而欣喜。在第2幕结束时,梅布尔——她的装束已经达到极度优雅的程度,不可能穿得更完美了,因此没有必要换装——对裹着沉重而华丽的兽皮、热得难受的杰拉尔德说:
“喂,你可以把那枚戒指还给我们啦。”
“我就还,”杰拉尔德说,他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我在下一场还给你们。只是别把它弄丢了,也别戴上。你可能会完全消失再也显不出形来,也可能变得比任何人都明显7倍,那样我们所有这些人跟你比起来就像影子一样,你会变得那样显眼或者——”
“准备!”凯思琳匆匆跑进来说,再次扮演起一位刻毒的姐妹来。
杰拉尔德设法把手伸进炉前地毯下的衣袋里,同时极为苦恼地转动着双眼,说道:“再见,亲爱的美女!快点回来,要是你长时间不在你忠实的野兽身边,他无疑会给毁掉的。”他把一只戒指塞进她的手里补充道:“这是一枚魔法戒指,它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希望回到无私的野兽身边,那就戴上戒指说出你的愿望。你就会立刻回到我身边来。”
美女梅布尔接住戒指,它正是那一枚。
幕布在两双手发出的热烈掌声中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