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一旦你对那戒指许了愿就没法反悔了。只能等它自行失效,就像等一只弹簧自己伸直了那样。但新的愿望还会实现,我差不多能保证这一点。管它呢,碰碰运气再说。”
“你是个街霸,对吧?”男孩说得毕恭毕敬。
“走着瞧吧。”杰拉尔德又重复一遍。
“我说,你可不是去那个高档的地方吧!你进得去?”
男孩停住脚,被皮姆酒店[36]的富丽堂皇给震住了。
“没错,就去那儿。只要我们风度好一点,就不会被赶出来。你也一起去,午饭我请客。”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为什么那么依恋那个男孩。他可不是什么好孩子。或许是因为除了那个曾是吉米的人和丑八怪之外,这个男孩是杰拉尔德在伦敦唯一认识的人,也是唯一可以讲话的一个。他可不愿跟那俩人说话。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就像杰拉尔德以后说的,“跟有魔法似的!”大酒店里很拥挤,服务生匆匆忙忙地把饭菜端上桌,人们匆匆忙忙地吃着。叉子盘子叮当响,啤酒从瓶子里汩汩冒出来,人们叽叽喳喳讲话,许多好吃的散出的气味都让人流口水。
“要两块肉排,”杰拉尔德说着,亮出了一大把钱,免得让人怀疑他动机不良。
接着,旁边一张饭桌上传来讲话声,“是啊,真是少有的传家宝啊,”那人从手上褪下戒指,丑八怪先生伸出他那所谓的手去接,嘴里咕哝着稀世珍宝什么的。头发像蹭鞋垫的男孩屏住呼吸,盯着这一切。
“还真有一只戒指。”他承认。戒指从丑八怪先生手上滑落,滚到了地上。杰拉尔德猛扑上去,就像猎犬逮野兔似的,他把戒指套在手指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喊一声:
“让我和吉米在花神像后面的通道里。”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安全的地方。
酒店的灯光、声音、香味倏忽间消失了,就像蜡油滴进火里,雨滴落进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杰拉尔德也不会知道酒店会发生什么。虽然杰拉尔德很心切地把报纸翻来翻去,想找找诸如“知名人士异常失踪”之类的消息,但报上什么也没有登出。我也不知道那头发像蹭鞋垫的男孩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杰拉尔德就更不知道了。但他想知道,我也就不在乎那两个便士了。不管他想什么做什么,地球还是照样转。酒店的灯光、声音、香味消失殆尽。没有了灯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没有了声音,而是一片寂静;没有了牛排、猪肉、羊肉、鱼、小牛肉、卷心菜、洋葱、胡萝卜、啤酒、香烟的味道,而是一股又潮又湿的霉味,长时间关着的地下室里的气味。
杰拉尔德一阵恶心,头晕眼花。其实心底里还有一件事,一旦等他想起来,会让他更恶心更头晕。这会儿,重要的是想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安慰眼前这个曾是吉米的城里人,让他保持冷静,等时限一到,就像等一个弹簧自己伸直,咒语就会解除,一切恢复原状。但他想不出什么话来。没话可说。也没有必要了,因为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不是那个曾是吉米的城里人,而是真正的吉米的声音,他是杰拉尔德的弟弟,只因为许了一个倒霉的愿望而从没钱的小吉米变成了那个富有的老吉米。另一个声音说,“杰瑞!杰瑞!你醒了吗?我做了一个怪梦。”
接下来的一小会儿没了动静。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静悄悄的,到处是呛鼻子的霉味。他摸索着抓起吉米的手。
“好了,吉米,老弟,”他说,“现在不是做梦了。又是那讨厌的戒指。我只能许愿来这里,好让你从梦里醒过来。”
“来哪儿?”他也紧紧抓着那只手不放,要在大白天儿,肯定被笑话,说他太孩子气。
“花神像后面的通道里。”杰拉尔德说,又加了一句,“没事儿了,真的。”
“呃,可能没事儿。”黑暗中吉米回答,带着一肚子气,但还没到让他松开哥哥的手的份儿上,“但现在怎么出去啊?”
这会儿他知道了,知道比从戚普塞[37]到耶尔丁城堡的闪电飞行更头晕的是什么了。但他还是很果断地说:“我当然会再许一个愿,让我们出去。”虽然他一直都知道,戒指实现了的愿望是没法反悔的。
没有实现。
杰拉尔德许了愿。一片漆黑中,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递给吉米,吉米也开始许愿。
但还是原地未动,他们还在花神像后面黑洞洞的通道里,这个通道至少还让一个丑八怪找到了一个高级旅馆。石门关着。他们甚至不知道门在哪儿。
“有火柴就好了!”杰拉尔德说。
“为什么不把我留在梦里?”吉米几乎要哭了,“那里很亮,我正打算吃鲑鱼和黄瓜呢。”
“我还正打算吃牛排和薯条呢。”杰拉尔德不高兴地回了一句。
他们现在有的只是寂静、黑暗和泥土的气息。
“我常常想,活埋是什么滋味,”吉米缓缓地低声地说,“现在知道了!”“哦!”他忽然尖叫起来,“这不是真的!不是!这只是一个梦!”
有一小会儿的沉默,可以让你从一数到十。接着,杰拉尔德充满勇气地回答,“对。”声音穿透了霉味、寂静和黑暗。“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吉米老弟。我们再坚持坚持,也可以时不时地喊两声,为了好玩呀。但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当然了。”
“当然,”吉米说。四周还是一片寂静、黑暗和霉味。